【周叶】山海绘卷.雪中絮语

※山海绘卷番外,正文时间线后续

※夫诸周X乘黄叶

※老叶生日快乐!

※禁止转载,转载拉黑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梦里的一切都变得迟钝又模糊,周泽楷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间也能感受到春日阳光下的熟悉暖意。

 

他和江波涛并肩站在轮回的祠堂前,今天是轮回第一任家主的忌日,作为家主的周泽楷自然需要负责繁琐的祭祀流程。

 

在梦里周泽楷的记忆被打得粉碎,他模模糊糊想不起自己和江波涛究竟为什么留在祠堂,短暂的热闹之后祠堂重归长眠的寂静,檀香的味道在人鼻尖轻轻绕过,片刻后便消散。

 

门外的雪也安静得很,江波涛最后确认一切无误后,转身准备离开,周泽楷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望。

 

轮回第一任家主算是一位勤勉而没有什么天赋的妖类,或者该说到周泽楷之前的几任轮回家主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仅仅能护住轮回,却再难进一步,于是轮回的长老们才孤注一掷,培养了周泽楷。

 

江波涛发现身后的人突然停下,他站在门槛前,回头问:“怎么了?”

 

周泽楷摇摇头,江波涛笑笑,又问:“想知道家主们的事?有人记着的,我记得你的书房里还能找到,或者你想到陵墓里去看看?”

 

轮回的家主们都葬在山巅的某处,在白雪中安然沉睡。

 

这句话触动了周泽楷某种思绪,他问:“家主们都要葬在那么?”

 

“按以前的传统是一贯如此。”江波涛思索片刻,他心思敏锐又善测人心,“小周你……是不喜欢那儿么?”

 

“不是。”

 

周泽楷转过身,跨过高高的门槛,门外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谁也看不见雪下本来是什么模样。

 

“我死后,不要入陵墓,将我葬在山腰就行。”

 

轮回山顶常年积雪,山腰却是一派春暖景和,长长的石阶从山麓到山巅,就像从夏炎步入冬寒。

 

“为何?”

 

飞雪落在周泽楷的睫毛,如同软软的绒羽,他望着天边,目光却像越过山海飞到那个人身边:“我可能没办法活着等到叶修回来。”

 

“轮回山顶的雪太大,他若是在我死后才来,隔着厚厚的积雪,我如何才能看到他。”

 

死后还有什么呢?魂魄?骨肉?思念?周泽楷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无理和幼稚,他们若是隔在生死两端,那么一层积雪又算什么呢?

 

但他总是忍不住,如若生前等不到那个人归来,那么死后就算只剩白骨,也想离他更近一些。

 

黄土将他深深掩埋,永远沉眠在通往轮回的路上,那个人活着,便一定会归来。

 

他若是死了,忘川茫茫,周泽楷也总能找到他。

 

 

 

周泽楷是被脸颊旁边的布料滑动弄醒的,丝质柔软,沾染了体温,让他恍惚间以为是那个人的手。

 

“吵到你了?”叶修俯下身,他的手指拂过周泽楷的头发,将半梦半醒的人好不容易挣扎着冒出芽的那点起床念头尽数抹去,窗外还在下着雪,天光暗沉,周泽楷干脆伸出双手,正好将靠坐在床头的叶修抱个满怀,他耍赖般地将头埋在叶修的腰际,被抱的人也不恼,叶修轻笑,那声音打着转落进周泽楷耳中,“做梦了?”

 

“梦到……陵墓……”周泽楷含糊不清地说着,还未等叶修听到他接下来说什么,周泽楷便将脸一埋,再次坠入梦乡。

 

感受到另一个人逐渐安宁的呼吸,叶修愣了片刻,屋子里烧着暖炉,他只穿着单衣也感受不到寒意。

 

叶修将手放在周泽楷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大概知道周泽楷梦到什么了。

 

那还是他刚回来第二天,周泽楷忙于公务,怕他一个人呆着无聊,便让江波涛领着他在轮回四处转转,路过祠堂的时候,江波涛便将这件事同叶修说了。

 

那一刻叶修仿佛回到了从即翼山猛然坠落的时候,但这一次在崖底等着他的却不在是怪石嶙峋的地面,而是周泽楷温暖又结实的怀抱,牢牢地将他接住。

 

妖的一生多长啊,但那个人却还是怕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等不到他,就连死去也要固执地等在叶修归来的路旁。

 

叶修突然有种冲动,想去问问周泽楷,如果他早已预见到如此遥遥无期的未来,那当初为什么还执意陪着他踏上那样的道路。

 

“你会璀璨如星辰,而我会成为拥抱你的天空。”

 

但叶修明白,周泽楷早已给了他答案。

 

他宁愿与轮回无尽的雪一同停留在原地,也不愿叶修在启程的时候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担忧和恐慌。

 

于是那样的等待变得平静而永恒,仿佛这是和呼吸一样自然而不可缺少的东西,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源源不断的思念,让叶修的心紧紧揪起来。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就像亡魂浸透在忘川水中,明明冰冷刺骨,却因为深知这是通向生的道路而温暖明亮。

 

“那他该做一个大一点的棺材。”

 

“嗯?”江波涛疑惑。

 

“做一个大一点的棺材,大概这么大。”叶修张开双臂,“能让两个人并排躺下。”

 

“生若不能同归,至少死后能同穴。”

 

叶修想,若是那时候他还活着,便躺在周泽楷的身边,他本就是失了半身血肉的家伙,自然没资格嫌弃周泽楷已经化为白骨的尸骸。

 

叶修还可以握着周泽楷的手,不管是白骨还是血肉,从山海到忘川,时间和生死都带不走他。

 

 

 

叶修和周泽楷回到兴欣的那天,方锐因为和苏沐秋魏琛两个老狐狸玩骰宝输了,不得不坐在柜台挨着门的那边,对着每一个来往的客人软绵绵地挥着爪子:“欢迎光临兴欣茶馆喵。”

 

魏琛和苏沐秋坏心眼地不断进进出出,想要捉弄方锐,却被金华猫挠在脸上,两人大呼小叫地去后院找安文逸了。

 

是的,安文逸如今开始跟随镇上的医馆学医,已经有所小成。

 

“欢迎光临——”捣蛋的被挠走了,但赌注还是要兑现,方锐有气无力地挥着爪子,却在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是谁时声音戛然而止。

 

“哟,好久不见啊。”叶修笑眯眯地握住金华猫的爪子,他身后还跟着微笑的周泽楷。

 

下一秒方锐如同被人踩住尾巴般炸起毛,呼喊穿透整个兴欣:“叶修回来了!!!”

 

那一声呼喊如同插上翅膀,在瞬间飞遍了山海界,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危险游走的叶修这一次又奇迹般地归来,敌人已经消失,英雄便摘下荆棘的王冠,回到他的家。

 

向来稳重懂事的乔一帆这一次在叶修面前哭得像个耍赖的孩子,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自己在兴欣醒来后,陈果红着眼睛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那一刻乔一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刚睡醒听错了。

 

叶修叹口气,只能揉揉乔一帆的脑袋,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果背过身去抹眼睛,苏沐橙眼巴巴地抓着叶修的手,力道大得叶修都有些疼,但他只是拍拍女孩的手背,用力地回握住她。

 

他们曾经几度分离,又几度重逢,连一向爱和叶修抬杠的魏琛和苏沐秋此刻也偃旗息鼓,魏琛拍拍叶修的肩,开口时他的声音也已嘶哑:“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叶修看过无数人踏上不归路的背影,他们都未曾愤懑或者退却,他们留给身后人的,都只有无畏的笑容与拨开迷雾的未来,而这一次轮到叶修,头也不回地冲进夜幕深处,撕开黎明。

 

而这样的路,叶修能回来,其他人便已经别无所求。

 

叶修和周泽楷并未在兴欣多作停留,两人小住几天后,便再次启程。

 

他们来到蓝雨的时候显然叶修归来的消息还没传开,黄少天看到两人的时候愣了片刻,立刻揉着眼睛转身往回走:“卧槽喻文州你看看我是不是最近用眼过度产生幻觉了,我居然以为老叶那个祸害又回来了,天啦我就说秋葵吃了不好你还不信,我是不是该去找王杰希拿点药或者让他算一卦,这别是什么大凶之兆吧……”

 

他们一起走过霸图,烟雨和微草,那场大战确实带给了整个山海界难以磨灭的伤害,但他们仍然生机勃勃。

 

割掉了腐烂的伤口确实会流血,会痛苦,然而只有这样伤口才会好起来,血肉和骨骼一刻不停地在新生,终会痊愈。

 

叶修和周泽楷最后来到了嘉世,元气大伤的家族人比之前少了许多,不需要人带路,两人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书房,邱非正一丝不苟地写着什么,抬眼看见倚在门边的叶修时,邱非感觉自己的喉头被梗住。

 

“看来你这个家主当的还是不错嘛。”叶修点点头,他们一路看来,嘉世虽然不如当年繁盛,却也井井有条,在后院训练的孩子们喊声动天。

 

邱非走到叶修面前,他的眼泪倏地就落下来了,自他记事以来似乎就与眼泪无缘,摔倒了,被叶修训斥了,被其他人排挤了,他也只是咬牙抹掉嘴边的血迹,继续舞枪。

 

但这一刻邱非突然就忍不住了,在叶修面前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年幼的孩子,他蹲下身,嫌弃不停掉泪的自己太丢人了,邱非将头埋进膝盖之间,叶修也蹲下身,止不住笑起来。

 

“师父,你回来了啊。”

 

邱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让叶修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小小的孩子。

 

“对啊,我回来了。”

 

 

 

天光亮起的时候,周泽楷终于醒了,叶修手里拿着昨晚他放在床头小桌的书,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叶修将书一合,捉狭地说道:“小周家主,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快起床。”

 

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可惜的是叶贵妃并不给周君王面子,周泽楷穿好衣服回头一看,叶修还稳稳地坐在床上,在周泽楷的目光中,他坦然地指指自己的衣服:“来爱妃,给朕更衣。”

 

倒不是叶修犯懒,只是今天轮回给他准备的衣服实在是繁复,叶修刚趁着周泽楷还睡着仔细研究了下,愣是没搞懂那些绳子是系在哪的。

 

周泽楷好脾气地拿起衣服,一件一件地往叶修身上套,叶修难得享受了一把家主穿衣的待遇,跟着周泽楷的指示抬手抬腿,深红的长袍被妥帖地穿在他身上,映衬着叶修耳边的流苏越发妍丽。

 

悬在叶修腰间的玉佩是周泽楷的杰作,一面绘着如云般缥缈的乘黄,而另一边则是他亲手刻下的平安二字。

 

“今天要去哪?”周泽楷的指尖微凉,叶修索性将他的手握住,企图用自己的热度温暖周泽楷。

 

周泽楷的眉眼弯下来,满是笑意:“去赏花。”

 

 

 

“怎么,赏花还没赏够?”

 

“想让叶修也看看。”

 

 

 

微草竹林蓝雨湖,霸图落日轮回雪,这四样一向是并称山海奇景,而真正来到这里,才会知道语言在面对瑰丽山海时有多么乏力。

 

习惯了轮回的寒冷后,叶修倒不觉得被外人所说的严寒之地有多么难熬,大团的雪如柳絮一般柔软绵密,很快将他们都覆上一层白色,叶修想起在九重天面对烛九阴的时候,他和周泽楷走着走着,就看见彼此的头上生出白发。

 

如果他们没有发现,就这么走下去,大概也能算另一种形式的白首。

 

如火一般的红梅被雪压了颜色,反而透出别样的温柔,叶修用指尖拂开花上的白雪,他侧过头问周泽楷:“你送我那只簪子就是用的这个做的?”

 

那是还在安家的时候了,周泽楷亲手为他簪上的,那只簪子曾经被叶修遗落,而后兜兜转转又从周泽楷手里回到他身边。

 

“嗯。”周泽楷点点头,“想让你看看,所以就带了过去。”

 

终究能力有限,周泽楷只能将轮回偌大的雪景缩小成一只红梅,以妖力留住,送到叶修眼前。

 

叶修不免想起安家时,两人未完的婚礼:“那还是我人生第一次走进喜堂,看别人成亲许多次,但若主角是自己还是大不同。”

 

“那时候我们没有行完三拜,就不算是成亲,择日不如撞日——”

 

周泽楷感觉自己的心随着叶修的话跳到了嗓子眼,他清楚地听见了叶修接下来的话:“小周,你愿同我行完三拜么?”

 

没有红烛,没有往来的宾客,没有喜服,也没有繁琐恼人的礼节,周泽楷和叶修跪在茫茫雪地之中,见证他们的唯有天地与满园梅花。

 

一叩首,拜天地渺渺,周泽楷于月下与叶修相遇,那时候他们都如同野兽撕咬,只想扼住对方的咽喉,何曾会想过在以后他们的命会被绑在一起,死生不复离。

 

二叩首,拜山海巍巍,在这场漫长坠落中叶修抓住了周泽楷的手,他们曾站在完全不同的立场,好在命运的激流最终将他们汇入一处,让他们不需要在公义与爱人中夹缝求生。

 

三叩首,周泽楷和叶修面对面,这一次没有了盖头的遮掩,周泽楷能直直地望着叶修,那双眼睛可真好看啊,周泽楷想,连他的心头血凝出的红玛瑙也比不上分毫,而配上那个人却是正正好。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次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叶修再一次念出他曾对周泽楷说过的那段话,这一次他握着周泽楷的手,将两人十指相扣,再无半点缝隙。

 

“此证。”

 

那时候的周泽楷什么都不懂,不懂人间也不懂情爱,是叶修牵着他的手,走了那么远。

 

“如若两个人相爱,那便可以告知天地与亲人,从此天高云阔,漫长时光间,总会有一个人陪我度过。”

 

叶修说过的话,周泽楷都未曾忘却,他落下一个吻在两人相握的手,然后将叶修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

 

他对叶修的爱曾被具象化为红玛瑙的珠子,但爱却不同于其他感情,它如同永不停歇地涌动着的泉水,绝不会因为具象化而干涸。

 

他还爱他,从开始到现在,从未变过。

 

“我遇到了那个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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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然写了三年生贺 ,真是奇妙

老叶生日快乐呀

与君再相见

感谢阿银太太!!!!!!

追禾:

1、《全职高手》同人的同人,cp周叶,原作 @云狐不归 


2、实体同人本《山海绘卷》g文,一发结束


 


PS:容颜无法穿越世界线,每一个故事里的他们长得是不一样的。


但是,都很好看。


 


此叶修非彼叶修;


此周泽楷非彼周泽楷。


 



 


又是一年全明星。


这算是每年荣耀职业联赛车轮战中少有的属于选手们的放松时刻,然而从今年开始这短暂的休息也被剥夺。有荣耀教科书之称的叶修开启了职业选手亲自下场打boss的先例,从此以后职业选手们只要有稍长的休息就会接到自家工会会长的电话,话里话外就是隔壁家职业选手都来了,不止是叶修,别的队也有人来,真的有人来,我们也不能落下是不是?


 


周泽楷“深受其害”。


今天是全明星第三天,这项处于初冬的活动对于荣耀爱好者群体可以算得上是节日了,周泽楷则是架起这项节日的脊梁之一。白天在收官日打了一场堪称混乱的团队赛,赛后是雷打不动的采访,迅速的晚餐过后他就坐到了电脑前,手握三个小号连打了两个百人圣诞节特别副本追了三个野图boss,时钟指到凌晨两点,这场比白天的团队赛混乱至少十倍的战争才落下帷幕。


周泽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电脑前再次坐定,看着的群里大家的讨论。从内容和氛围上来看,这次轮回收回颇丰,在一众有职业选手助阵的战队里也不遑多让,周泽楷看着工会会长手打和截图展示出的战利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饮尽杯中的水,放下杯子敲出一个“好”字发送了出去。


最高浪潮已经过去的群再次掀起高潮。


“捕捉队长!”


“啊啊啊啊啊大师球!”


“周队今天太帅了!”


 


小周觉着再这样下去大家就没法睡了,又输出了一个“大家晚安”。


看着满屏幕的互道晚安,周泽楷安慰自己他们估计是真去睡了。


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到真切的疲惫,如此大的战斗量对于职业选手来说也够呛,周泽楷低头笑,现下局面的罪魁祸首正在和他一墙之隔的家里另一个书房,叶修比他夜猫子得多,估计这时候还没困,和兴欣一起清算战利品呢。


四室两厅的家,设置两间书房的格局并不常见,但这是叶修和周泽楷的决定的,他们去定家具的时候对面记身高做桌子的小哥明显是个玩儿荣耀的,厨力还不低,把他两都认出来了。小哥倒是没对他们一起来做家具表示震惊,他的重点在看到户型图而非人脸的时候:“叶队和周队你们不在一起办公是怕泄露商业机密么?”


叶修当即装作板起了脸:“这位小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啊,我们国家队有什么机密能和周队隐瞒的。”


小哥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叶修现下身份已经是国家队领队而非兴欣队长了,只是他扛着取名猎奇的小号帮战队打boss的次数实在太多,小哥恍惚间产生了他还没有离开兴欣的错觉。


玩笑归玩笑,两人独立的工作条件算是他们在一起生活的重要前提,这一点是两人最初就达成的共识。


 


周泽楷上浴室冲了个澡,身体得到放松的同时感觉眼睛更累了,伸手去书桌的抽屉里摸了一片蒸汽眼罩。他平时连续工作更长时间也有,眼睛这么累却很少见,他挂好浴巾的时候还能看到叶修书房门缝中透出的光,听到对方敲击键盘的声音。


周泽楷躺在床上,准备撕开眼罩包装的时候想眼睛这么累应该是副本的锅,这么想着他似乎又觉得该做什么,他强撑已经很疲惫的身体起来,走去书房再拿出一片眼罩,放在了叶修的枕头上。


再次想了想应该没有什么遗漏,这次终于可以安心入睡了。


 


而眼睛的疲惫,确确实实是副本的锅。


这次的圣诞节副本,立意在长满了洋松树的森林,森林作为地图大类颇为常见,如果实在要说和别的地图类型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有心之人可以用作为树的洋松树来刺刺黄少天。但作为地图,这次最大的不同的是光线调节明亮到令人发指,在配色普遍较暗的荣耀地图中属于异端,异端到了荣耀论坛中关于新副本的讨论热度最高的话题不是难易程度也不是流程设置,更不是那个相对来说审美十分上线的boss,而是“闪瞎了眼”。


这个副本,名叫英雄与歌。


他们把这段圣诞时期的惊险旅程,称为英雄与歌。


 


周泽楷强迫自己停止对于副本的研讨,全明星周过去之后他作为轮回队长将继续投入战斗,叶修倒是不需要打职业联赛了,但是叶修更忙,针对世邀赛的研究没有一天可以停息。眼罩的温度开始上来了,周泽楷裹紧了被子。


他想自己大概实在是打副本打到疯魔了,居然在梦里都会梦到。


他梦到自己在松树林里,刚下过一场雪,他踩在深厚的雪地里发出“嘎吱”的声响,雪后的大晴天,一向畏寒他居然不觉得冷,日头渐渐升了起来,他在森林边缘看到了两个人。


只是裹在厚重衣服中的斜阳侧影,周泽楷都可以毫无犹豫地认出,手握千机伞的那个人,是叶修。


 


“嘉世的事……结束了么?”清晰的谈话声传来,周泽楷脑中迅速分辨着这个声音的主人,几经排查之后,他得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个声音,似乎是他自己的。


周泽楷对于外放的自己的声音其实不是特别熟,特别是对比起叶修这种朝夕相处的人,但是架不住战斗分析录音,广告投放和一些采访的轰炸,仔细也能分辨出来。


“结束了,闻理凌晨攻下了城堡,实力悬殊伤亡很少,现在已经在清理战后残余和整理前段时间被折腾得一团乱的人口户籍。”


周泽楷确切地感受到了,这是叶修的声音。


“这么快就理户籍?”这个消息惊得“自己”语速都快了。


“邱非在意这个。”叶修当时也被他的做法震惊了,邱非开始掌权的时候也就是嘉世最乱的时候,对于安定的认知和渴求是促成他现在做事风格的最重要因素,这会让他很累,但是叶修并不掩饰对他的夸赞:“后生可畏啊,小周。”


“不过小周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要回来?”叶修换了个姿势,他的动作在阳光之下显眼但舒服:“今天可不暖和,到树林这边这么远来接我?”


“不是。”周泽楷毫不顾忌地打破着对方的幻想:“苏沐橙去陪她哥哥,我去接她。”


叶修沉默了一会儿说:“除了插城邦旗帜那次,今天是嘉世最重要的一天了,她该去看她哥哥的。”苏沐秋与嘉世的关系,千丝万缕说不清楚,他在战争的洪流中同叶修破开树立旗帜的土地,也在肮脏的诱惑里坚守自己学者和战士的风骨,在很多方面他甚至比叶修更自由。今天这样的日子,嘉世的名字披着厚重的血腥味漂浮在每一个人的口中,苏沐橙想要去拥抱苏沐秋过去的一切,没有人有资格阻拦她。


那块立在北边的墓碑实在太远了,周泽楷所说的“看她哥哥”不能更委婉,她其实是去苏沐秋呆过的小木屋,周泽楷陪她去的,备足了够烧的柴火后放她在那里住了三天,今天再去接她回来。


“那你们注意安全,嘉世那边还是不清净。”叶修对于周泽楷和苏沐橙的战力还是放心的,况且现在敌人已经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了:“我回去睡一觉。”


周泽楷不知道这次为了嘉世,叶修忙碌了几个夜晚,但是眼中深深地疲惫是掩盖不住的,他们错过身子,挥手致意,吟游诗人手腕上的银质装饰和雪地一起反射阳光。


 


周泽楷终于看见,这位叶修,在耀眼光芒之下,浓绿森林之间,向他缓缓走来。


其实周泽楷的叶修并不是多么健康强壮的人,他生活不规律,扎进荣耀以后便顾不上身体,不熬夜的时候精瘦,熬夜之后又会显出些许虚胖,他五官端正但却很少有好的气色,用手用脑都是一把好手,周泽楷曾经想了很久想出来一个形容。


他说叶修“看起来很聪明”。


 


但是这位叶修不一样,他看上去是常年靠身体素质吃饭的人,有着精致的肌肉和矫健的身型,连走路的步伐看上去都十分轻盈。大概是因为他刚才提及的事情,面上也显露出十足的疲态,但周泽楷看得出他眼中有一种深藏眼底的克制,这种克制来源于他经历过的万事皆定,但是周泽楷读不出来他在克制什么。


“异乡人?”这位叶修终于走到了一个能够看到周泽楷的角度,他裹紧了刚才周泽楷从包袱里取给他的大披风,抬头审视这个站在路边衣着奇怪的家伙,这件披风还是刚才他的周泽楷给他的,他去打仗自然带不了这么累赘的东西,现在看着周泽楷单薄的衣服,他似乎觉得更冷了。最重要的是虽然现在嘉世已经肃清,但是谁能担保没有余孽,出现在附近的一切可疑人都是危险的


“嘉世是?”周泽楷还是决定问问,嘉世和周泽楷的恩怨纠葛不是一两句话三四页纸就能道完的,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问嘉世?”叶修皱了一下眉头,这个神态之下的两人更加相像,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陈述:“前城主已经被推翻了,现在的城主是骑士团的邱非,如果是嘉世的人能证明户籍就可以回去了,那里平安了。”


他其实说到前面那句就可以了,在这个世界里,嘉世中心方圆百里谁能不知道邱非的名字,那个少年是勇士是英雄,是在嘉世浓烈交织的水火之中拯救万民的存在。


当这位叶修说出“那里平安了”的时候,周泽楷透过他沉淀着历史的眼睛看到了他极力克制的东西——那是大愿得偿的狂喜。


嘉世对他而言是什么呢?是一切的起点,是一生最深的爱恨的停留,他在那里得到了人生前二十五年能收获到的一切,也在那里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他踏上神坛又被人推了下来。直到现在他作为叶修,非神明也非英雄而存在,他也依然毫不犹豫提起武器奔赴属于嘉世危险的前线。他这样做的理由,师徒情谊有之,但最重要的,还是那里是嘉世啊,如果有机会,叶修绝对会为他冲锋,让他不再是现在这个任何人都不忍看见的样子。


 


“我去轮回。”周泽楷说。这里有嘉世,邱非已经独当一面,周泽楷相信这里会有轮回,但是对于叶修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还是答了一声:“谢谢。”


叶修看了眼初生的太阳,说:“这里去轮回可不近,快上路吧,脚程快一点,去虚空休息一晚,明天能到。”他顺手指了一下一个的方向,周泽楷看过去,那边应该就是轮回。


然后他就迈步往兴欣的方向走了,这一次擦肩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就在刚才,叶修的所有的余光都给予了正在戴上兜帽奔赴小木屋的吟游诗人周泽楷。而现在,冬日的晨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叶修依然目不斜视,大步向前。一阵风过来,洋松树一些枯掉的松针和雪一起簌簌落下,这是叶修的启程。


 


周泽楷看着这个义无反顾的背影,一个人把归乡走的如此毅然决然。正如这位叶修刚才所言,他所寻所想如今都得到了一个能获得未来的结局,他的爱人去接他们共同的朋友,兴欣的客栈里有在这个世界上记住他的本名的人们,在他所认知的东西里,一个目的地是轮回的游人也将踏上路途。


生命的藤蔓随着钟摆的滴答声向前蔓延,叶修在品尝过了酸楚的青柠,生涩的未熟西瓜,和巨苦的黄连之后,终于伸手触及到多汁的苹果和甜美的草莓。


 


他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此的欣喜会让他余生都充满一丝甜意么?周泽楷很好奇,但周泽楷不知道,唯一可知的是叶修即将到到温暖的归处,等到他风雪之下归来的爱人。


足够了。


 


“该起床了,今天轮回还有训练。”叶修摘下了周泽楷的眼罩,并且压低声音叫醒,这个声音喊周泽楷足够了,太大了会吓着他。周泽楷的眼睛尚不能适应眼罩取开之后的光亮,伸手去探查身边的被窝,尚有余温代表着叶修昨夜并没有通宵未眠,他暂且放下心来,估计是昨晚的梦太累了,他感觉自己像没睡好一样。叶修看他动作比起平时来慢了很多,开口诱惑他说:“快起来看看,下雪了。”


一转眼,他们也深陷于连雪天都是足够的惊喜的余生当中了。


 



 


周泽楷在这样的氛围里迎来了又一个冬天,他尚未来得及为奇妙的境遇发出感叹,就必须全力以赴继续投入新一轮的比赛中。这个冬天格外得冷,雪一直断断续续地吓着,他这个一贯不怕冷的人,都悄悄拉开同居的先生的衣柜,挖了一件羽绒服出来。


紧凑的比赛之中周泽楷又得到了一个休息的契机——他的高中同学趁着元旦小长假办了一次同学聚会,打了三个电话做出了三顾茅庐的架势邀请周泽楷出席。


周泽楷和高中同学的关系还是很好的,与几个很好的朋友常年保持着基于给您拜年了和祝您中秋快乐的联系。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是有点犹豫的,但叶修听说了以后劝他“为什么不去?吃顿饭又要不了多久。”


这之后,周泽楷细思无误,决定答应下来。


聚餐设在一家古典特色比较浓郁和舒服的中餐馆,周泽楷结束训练匆匆赶去,进包间门的时候人其实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他的到来掀起了一阵小高潮,他想或许每个人的到来都是一阵小高潮。他脱下叶修的羽绒服外套搭在衣架上的时候,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大明星来啦!”


饶是对自己的人气有着深刻的认知的周泽楷,也不免对这个称呼满头黑线,荣耀毕竟是小众文化,而且是靠实力非人气说话的地方,而且哪怕他们在业内人气不俗但其实是没有所谓圈外认识度这种东西的,被这么喊还是会让他感到害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泽楷强调自己第二天还有训练,同学们也都象征性劝了劝酒就放过了他。这时候正是气氛高涨,高谈阔论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酒似乎还有刺激回忆的作用,很多被说出来的记忆周泽楷其实都忘了,不过比起敷衍的嗯嗯嗯他明目张胆的目瞪口呆似乎更是绝妙的反应,大家每说一件事都会问一句:“周泽楷你还记得么。”


 


“话说周泽楷你还记得那事儿么?高考结束以后我们一起去试镜那事儿。”高中时的好友再次问他。


这事儿好,周泽楷都不用想,直接就在记忆里破土而出了。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大家都已经录取结束闲到发毛,一群男生看见了一个新锐导演的素人试镜面试广告,找了大家一起去试试,想着周泽楷在家里窝着打游戏实在是太不健康了,就顺手捎上了他。


周泽楷难却盛情跟着去了,因为导演是一个新人所以面试的人并不是很多,周泽楷看着他们拿了报名表,并在“要不要一起去试试”的诱惑下断然拒绝,表示自己帮他们看包就好。


休息室有一个电视,实时投影着现场人物的表现,这次表演的题目是“饰演一个古代老板”,三十分钟思考一分钟表演,宽泛而日常的题目。周泽楷高考时养成的看到题就审的习惯还没缓过来,其实和他大多数参加试镜的同学不同,周泽楷第一时间不是想到的要演一个客栈老板,而是典当行的老板,拿着放大镜细细看一个典当物十秒,然后讨价还价自导自演四十秒,成交送客十秒。


他是这么想的。


 


通过休息室里的直播电视能够看到里面的表演,周泽楷的同学们都是普通人,距离表演最近的距离也就是高二时候的表演的话剧《雷雨》,但他们都算得上认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的认真,拙劣青涩的表演都没有被叫停,导演本人亲临现场,对每一个表演者说请开始,谢谢,请离场。


周泽楷记得,导演的声音很好听,更多的就记不起来了。


 


对比起参加这次试镜本身,或许晚上的一顿烧烤和KTV以及在唱歌过程中暴露的班级大八卦更能被大家记住,比如现在他们就在求证当时的一条八卦。但是对于周泽楷而言,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考题,时至今日他还是很好奇自己的答案能够和导演所求契合多少,不过周泽楷又想了一下自己的表演能力,他在高二那出《雷雨》里连个角色都没拿到,硬生生凭脸去跑了个龙套,觉得还是算了。


“那部电影拍出来了。”他们终于结束了八卦话题开始讨论电影,放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周泽楷“唰”竖起了耳朵,像个兔子,拍出来了也就是意味着知道导演所求的角色具体是什么了!他刚准备开口问,同学就像读懂他的心了一样说:“那个老板居然是是梨园老板,经营戏班子的,最后是一个德艺双馨老艺术家演的,据说是友情客串。不过也真是巧,电影主演居然和周泽楷同名。”同学转头对着小周:“话说要是当初你去试镜了,保不准那男主角就是你了。”


此刻的周泽楷目瞪口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与电影的联系,他和叶修在浪漫上似乎都缺少了那么一根筋,他们上次去看电影……嗯,国家队组织的3D荣耀大电影包场。最深刻的印象是叶修挥着全场的票招呼大家排队的样子,方锐说他像个票贩子。


连苏沐橙和楚云秀这两个听叶修说每季都追剧的人都没在他面前透露过“呀周泽楷有一个电影明星和你同名呢”这样的讯息。


“啊还有。”一个据周泽楷了解也打荣耀的同学从另一桌听到他们这边在讨论这个话题遂转过头来对周泽楷喊到:“那导演和你们叶队一个名!”


荣耀目前为止只有一个知名度比较高的叶队。


 


这次聚会,收获颇丰。


 


周泽楷用了整整两天才消化掉在聚会的饭桌上摄取到的信息,他第一次上网搜索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果然出现了多条词条含义,其中第一条就是演员周泽楷。小周点进去看了看,是一个只论脸和他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的少年,看上去还算丰富履历对他来说算不上有吸引力,他没有深究演艺的其他方面,关掉网页开始搜索叶修。


这位导演比起需要曝光度的明星而言显得更为神秘,连介绍里的头像都是一幅抽象的自画像,零星的一些采访中应该是能看到脸的,但这些脸都没有被摆在一搜索即可见的位置上。为了看到更多的一些情报,对比起对于“周泽楷”的搜索,他委实在“叶修”上多下了一番功夫。


不过再多的功夫也只是浅薄的搜索,周泽楷也只得出了“和他的叶修其实并不怎么相似”的结论。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想:“果然不是典当铺的老板啊。”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他连高考作文题都快要想不起来是什么了,唯独难以遗忘炎热而漫长的假期中这样一次小小经历。当他的同学们在准备室准备自己的表演的时候,他身边围着一圈别人的书包,满满的半个小时,他也在揣摩那不过一分钟的表演。那次KTV结束之后他回到家里,谢绝了当夜荣耀中的副本邀请,躺在床上,亦在继续思索着这道考题。


他其实是有点期待的,期待那在很小的概率之下可能发生的他给出和导演所希望的同样的答案,希望在自己已经忙碌到遗忘这件事情的时候,能在偶然间看到电影中,出现一个精明的典当铺掌柜,用一分钟完成一出精彩的戏。


但,果然不是呢。并不是有什么巧合的,世界上心意相通的概率太少了,年迈却精神的梨园老板出来迎客,也是一出好戏。


 


下一场车轮战是轮回主场迎战霸图,鏖战过后轮回以一分之差险胜,周泽楷惯例以主场队长的身份去霸图休息室打招呼,他和韩文清都不是多话的人,必要的寒暄之后他准备告辞,却不经意间看到了放在桌子上叠的整整齐齐的报纸。


且不说整个霸图有多少人还留有看报纸的习惯,单看叠出的工整程度周泽楷都知道是属于谁的,他不经意间多看了一眼,却看到了很不得了的东西。


周泽楷本以为按张新杰的作风,报纸肯定是第一版朝上叠好放在桌上,但是看过去那花哨的配色居然看起来是娱乐版块,仔细一看,他看到了那个黑体加粗,七彩边框的不得了的标题。


《周泽楷叶修恋情曝光!戏骨选角或有内情?》


周泽楷愣在了那里,韩文清看见周泽楷愣住了不知道该怎样表示疑惑。


与此同时,张新杰洗完了脸,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于是在韩文清不知内情的沉默中,在周泽楷大脑当机的沉默中,张新杰想了半天磨出来一句:“不是周队你……”


那份报纸被周泽楷拿走了,张新杰亲眼看着拿走的。


然而拿走了报纸的周泽楷并没有读那篇被张新杰正面朝上放置的报道。


因为他不相信。


恋情曝光并没有什么,他不相信的是选角另有内情。


或许和名字有关,他相信那个他只见过些许面容,代表作并不单薄,每一部电影看着都很有趣的导演是一个正直的人;他也相信那个和他同名的,目光清澈仪态端方的明星,是一个清白的人。


 


当天叶修跑去嘉世帮邱非分析今天轮回和霸图的对战视频了,周泽楷到家的时候叶修还没回来,短信说今晚住兴欣。周泽楷久违地点开了新闻网娱乐版块的首页,看到头条挂着一个大大的视频,是导演叶修和演员周泽楷的唯一一个官方同框视频——电影《戏骨》的开机发布会。


抛开娱评人长篇大论挖掘出二人有染的蛛丝马迹,周泽楷看完了这段不短的视频,对于演员周泽楷他的看法依然不变,但是对于导演叶修,他似乎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个男人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像他的叶修,视频中的导演先生风趣幽默妙语连珠,对待针对电影的认真发问的时候能给出专业精妙的答案,面对针对性强的问题时也迎难而上见招拆招,这一点和他的叶修如出一辙。


重要的是,这两个人看上去默契十足,他们的互动其实不多,导演带着主演出席发布会,一个对视或者同时脱口而出的的话语都会彰显二人的默契,在这里这样的互动并不突出,但周泽楷觉得他们很默契。就是如果演员周泽楷拿到导演叶修的考题,会表演梨园老板这样的程度的默契。


看完这个视频,周泽楷突然有点难过。


他看到这二位的默契被曲解为片面的情爱,看到评论中对他们肆无忌惮的咒骂,想起了今早看到的那个加粗的标题。


他觉得这二位是这么好的人,此刻却因空穴之风遭受着恶意者的恶语。


 


这是他在荣耀的世界里不曾经历的东西,荣耀的圈子纯粹而炽热,虽然由人组成的世界总是会有各种不同的成分存在,但是周泽楷从业以来,从未受过如此直接而狠厉的伤害。


他了解过叶修退役的那段时光,那段时间的叶修或许穷困潦倒,但是从来没有遭受这样铺天盖地的恶意。


然而在这件事情上周泽楷目之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在质疑那二人的关系,都在给他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都在诉说着他们应该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相爱,那又怎么样呢?


演员周泽楷就一定是通过情爱获得这一角色,导演叶修就一定会通过情爱赔下自己的电影么?


不,不会的,就如同他的叶修不会让国家队的名单上出现任何一个名不符实的名字,纵然周泽楷自己已经所向披靡,但也自认不会接下力不能及的战役。


他们不会的。


 


从未经历这样的事件的周泽楷开始后背发寒,不知道导演和演员先生要怎样才能度过这个寒冬。


 



 


时间很快就溜到夏天了。


 


这是国家队今年出征之前的最后一次合宿训练加放松,冯主席大笔一挥批了个山里的农家乐,让叶修带着这十几个不省心的人去那里住段时间,练两天玩一个星期。


叶修却之不恭。


 


周泽楷和叶修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刷了下消息,本来并不太关注时事更不用说娱乐的他最近却刷起了新闻,今天娱乐版块的头条是《戏骨发布终极预告片》。


从海报、剧照、预告片一路走来,直到今天尚未上映便凭借预告片好评如潮,预售票房观之可喜。


周泽楷合上手机,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叶修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情绪的来由周泽楷不说他也没问,互相尊重对方的隐私也是他们在一起时定下的约定,大战在即,周泽楷能有放松心情的渠道并不是坏事。


等到大巴到达山脚桥边停下来时,叶修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苏沐橙和楚云秀把磕出来的瓜子皮收进垃圾袋寻找垃圾桶,张佳乐抖了抖手里的麻布袋子抖出最后一把花生递给领队先生,黄少天看到苏沐橙找到了垃圾桶,反手摸出一只香蕉。


叶修觉得自己可能是带了一群猴子,除了小周。


字面意义的,猴子。


 


冯主席着人预约的农家乐位于一个山城郊区,两百米处有公交站牌,平均半个小时过去一辆出租车,地图软件定位准确,山清水秀鸟语花香,风景秀丽空气清新。


老板只管七天的饭。


叶修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笑容僵硬在了脸上,国家队领队在苏黎世尚且没吃过没饭吃的亏。


所以,当快递的小三轮车停在农家乐门口,对着里面扯着嗓子用方言大喊:“苏沐橙~苏沐橙的快递。”沐橙一把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诶”地应了一声扯着云秀就往路口三轮车那儿跑。


叶修到了整整三个印着方便面桶水印的快递箱子时,觉得除了小周,沐橙也并不像猴子。


 


位于山脚下的农家乐,娱乐项目十分稀缺,只有打麻将打牌和爬山,国家队的成员们凑不齐一桌麻将,勉强凑出一桌斗地主但是技术差距实在明显让人无法提起斗志,但是他们更不想爬山。


张新杰尚未出发时就用地图对比了规划了爬山路线,计算好了运动时间,在他从他带来的三个大行李箱里摸出一只登山包并装满,在午饭时间表示爬山计划可行之后,都完全没有人想要爬山。


那几天黄少天的QQ签名和微信签名都是“不如打boss,打麻将不如打boss,爬山更不如打boss。”


然后连张新杰也没能去爬山,那几天的荣耀血雨腥风,霸图副队长需披甲参战。


 


农家乐的小别墅二楼是客房,一溜儿排过去十间,两人分一间,此时是淡季并没有其他客人,整个二楼就国家队一拨人,房屋十分宽裕。周泽楷住了两天都感到满意,到了第三天缺点终于凸显了出来。


隔音效果似乎,实在是太差了一点。


前两天基本都是叶修的理论教学,白天把文件发到电脑上配合自带的投影设备分析敌人战术,晚上在餐厅开讨论会。但是在既定的训练时间结束之后,闲暇之余必无孔不入的神之领域混战进行之时,周泽楷遭受到了惨无人道的打击。


那天他正跟着抢一个boss,本着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的原则,轮回与霸图合作,对抗微草和三零一。


韩文清作战指挥的语音说到一半,周泽楷正全神贯注地输出,突然一声惨叫划过了他的耳膜。


是黄少天的声音,他吼道:“叶修你这个混蛋你离我的boss远远远远远远远!”


周泽楷手一抖就拉开了团队名单,审视名员后缀有没有蓝溪阁这一条,转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叶修,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带着笑操作着的叶修——甚至都没注意到周泽楷在看他。


就在周泽楷以为自己幻听了的时候,另一边传来不同的声音,张佳乐似乎是在反击:“黄少天你把boss吓跑了算谁的!”


大概是这句话太过无理取闹,黄少天居然没当即怼回去,叶修这个面对之前的攻击都能稳如泰山的家伙“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转头回了周泽楷一个眼神,周泽楷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就在他拿下耳机的一瞬间,黄少天针对张佳乐的反攻迎面而来。


 


两天之后,周泽楷实在是受不了了。


这天他们混战到太晚,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好在现在还在提供餐食的协议时间内,大多数人的习惯是吃了饭继续去睡的,周泽楷还觉得自己耳朵疼。在对在此期间来吃饭的成员进行了暗中观察后,他终于敲开了张新杰的房门,问他要一张爬山需要的地图路线截图。


还问他借了一包压缩饼干。


张副队戴着睡帽,周泽楷再晚到一分钟他就睡下了。


 


因地处郊外,山林并没有作为旅游地开发出来,路径只铺到半山腰一条小溪那儿,周泽楷照着地图走,不到一个小时就能隐隐约约看到那条小溪。


如果需要论述对山林之间的美景如何,周泽楷绞尽脑汁也说不出几句话。但不可否认这里很美,群山巍峨、溪流蜿蜒,周泽楷置身其中,风林簌簌只声不绝于耳,并不喧嚣,只觉世间尘烟迎风而上。


 


溪水旁开发出了一大片空地,虽然定下的农家乐只住了他们一拨人,但是并不妨碍在这里来往之人的络绎不绝,周泽楷看到附近玩水的一群小朋友,在树下打太极的老人,还有拿着自拍杆自拍的姑娘。


周泽楷想了一会儿,觉得叶修应该是不会爬上来的,他决定拍几张风景,回去给爱人看。


周泽楷拿出手机,找准最为茂盛的一个山头,点击聚焦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什么,手机跌落在放在地上的书包上,黄色的聚焦框在已经全黑的界面里不断闪烁,周泽楷却完全看不到。


 


他听着周围鼎沸的人声,离他最近的小姑娘们调侃掌镜的同伴技术拙劣要求重来,不远处的拍子一下一下打在羽毛球上,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孩童戏水的嬉闹之声依然清晰可辨。他们因片刻的旅程而心生欢愉,周泽楷的后背冒出冷汗,微风吹过也可以刺激出格外的寒意,在这充盈着欢声与笑意的空间中有着仅仅被他自己感知的恐惧。


他看到了隐藏在山林劲草之间的一副血肉躯体,他意识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


出于本能的认知爬上已经因为恐惧和震惊而麻木的头皮,周泽楷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下来了,滑到嘴角的时候才意识到触之冰凉。


那是叶修。


 


哪怕入眼尽是狰狞白骨,暗沉的血痕沁满残破的衣服,血肉只剩下半副,距离太远周泽楷无法触及那个侧脸能表现出的情感,但是他能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只剩下半副躯体,衣衫凌乱极尽狼狈,倒在山林之间,遥遥数米都能让人被他所散发出的绝望激出冷汗无法动弹,恍若天罚过后的神明的人。


那是叶修。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


答案无法随着潺潺的溪水从山顶蜿蜒而至,也不会顺着绵延的山脉跋涉而来。


他曾两次遇到过别人的叶修。


如梦境中的《英雄与歌》,叶修手持长枪,冬日的雪与太阳冻得他耳朵通红,但是他当时大愿得偿,眉宇间似乎还留存着那么一丝少年感,帽檐上落着尚未来得及融化的雪,他扛着却邪和自己说话,对待一个踏上旅途的陌生旅人也极尽温柔。


而对于高中毕业时那次短暂的遇见,稀薄的记忆之中,也有导演先生的冷静和克制,后来更多的了解,铺天盖地的舆论之中依然挺拔的背影,喧嚣尘上的赞扬之中不动声色的谨慎。


更不用说他的叶修,他的,从荣光与低谷中走过,在安稳的余生中向他走来,荣辱不惊,大将之风的叶修。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


 


周泽楷从震惊中走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之时了,余晖之中唯有他看到那位叶修身躯的那一片土地无法反射出光芒,游人三三两两四处散尽,工作人员不时瞟他一眼,应该是在犹豫该不该上前关心一下。


周泽楷的腿依然如灌了铅般沉重,他无法奔赴探寻真相的路途,拾起手机站起来,给打来好几个电话的叶修回复了短信,他甚至还匆匆扯了个谎,说自己迷路了。


片刻的喘息过后周泽楷站了起来,拿起书包握紧开始下山,路上稀疏的人群驱散着他的恐惧,张新杰标出的路线有良好的开发,宽阔的石阶一步一步。在这样的道路上周泽楷害怕到轻微颤抖,那位叶修还存活于世么?在遭受如他所见的肉体的苦难么?还会遇到更加可怕的未来么?


 


在这样的担忧之中,一个在常人无法行走的树林之间穿梭的身影划过了他的余光。


那里开着一丛不知名的漂亮野花,所以周泽楷骤然驻足观望也并不会显得突兀,也没有人会怀疑他其实是在看一个人。


一个身量消瘦,着劲装,背雨具,头戴斗笠,行色匆匆的,他自己。


周泽楷盯着那个划过自己眼睛的身影,对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注视着,从出现到离开也不过须臾,周泽楷目测了方向,那个看上去单薄但坚定而可靠的人在奔向那位跌落于土地之上的叶修。


 


紧握着书包肩带的周泽楷突然释然了。


如同在山林之中告诉周泽楷自己回到兴欣等待他的叶修,如同凭借优秀电影碾压一切流言的叶修,这位叶修的周泽楷也行走在与他共同奔赴苦难与未来的道路上。


每一个叶修都终究会有一个周泽楷,每一对叶修和周泽楷都将会拥有未来。


 


回到农家乐的时候叶修拿着一把荣耀周边扇子坐在小院子里的摇椅上等他,姿态闲适得像个养老的大爷。看着周泽楷伴着月光推门进来,笑着中站起来接他,说:“小周啊,回来啦。”


这语气更像一个大爷了。


听到门声的黄少天探出一个头来对他挥拿着小饼干的手:“诶周泽楷你回来啦,山上风景怎么样啊,张新杰说好看我听听你的,诶不对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你迷路啦?”


周泽楷下意识想反驳,想了想却不能反驳,只能不甚熟练地转移话题:“晚上神之领域,去么?”


黄少天闻言上钩,把装小饼干的塑料容器往包装袋里一塞,握紧开口对着周泽楷挥了一挥,愣是把零食挥出来了剑客挥剑的气势,他少有的言简意赅:“有boss打当然战!”


达成与轮回队长互下战书的成就后他重新开始吃小饼干,一边吃一边往回溜达准备去洗澡。周泽楷看了眼叶修,两人在尚算不上明亮的月光下对视,叶修看到周泽楷额头上细密的汗,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风扇。


周泽楷蓦地笑了。


 



当周大家端起旅程中第一碗泡面的时候,冯主席一个电话叫走了他们的领队,在黄少天:“叶修我给你说啊你哪怕是领队也不能这样丢下我们所有人在这里吃泡面一个人跑路,你这样会民心尽失的你知道吗,民心尽失了你就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合格的领队了你知道么?这倒不是我现在十分认可你是一个合格的领队,只是你必须要朝那个方向努力不能出幺蛾子。”的言语攻击下,和喻文州交代好需要和旅行团走哪些程序,拖着行李箱就走了。


周泽楷倒是不曾质疑叶修拥有身为领队有必须要去做的不为人知的特殊任务,只是当张佳乐质疑他莫不是要把全员一起论斤卖了的时候心也颤了一下。


 


傍晚苏沐橙敲开了他的门,分发今晚的伙食方便面的同时也塞了一套西装给周泽楷,说是有一个宣传录像任务,摄影方面说这儿风景挺好的不如赶巧就在这儿拍,衣服在这儿了明早九点换上去外面五百米处小河桥上碰面。


周泽楷和苏沐橙搭伙为荣耀拍摄各种各样的宣传视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被提出的奇怪的要求得按打来算,这次不疑有他答应下来,临睡检查衣服的时候没翻到吊牌,估摸着应该是租的衣服不是赞助的,想着第二天要问问苏沐橙是哪儿的拍摄要求,在农家乐穿西装,想想还是不怎么靠谱。


当夜他睡得很早,为了明天的拍摄能有好的精神状态,大概苏沐橙打过招呼了,这个夜晚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的喧嚣,小周心中所忧得以放下又逢安静环境,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但是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遇到的并不是想要遇见的苏沐橙,而是一个快递小哥。


手拿巨大玫瑰花束,正准备敲门,迎面撞上周泽楷拧动把手的快递小哥。


小哥问:“您好,请问周泽楷先生在么?”


小周已经抬起的脚放回地上,回答道:“我就是。”


小哥看着周泽楷的脸,愉快地笑道:“那这就是您的花和卡片,请您签收”


小周一脸疑惑,看到对方递过来的订花单据,订方写着苏沐橙的名字,花上附赠的卡片打开却没有写着出现率99%的祝福话语,苏沐橙毫无浪漫情怀地留言:“拍摄需要,务必携带。”


 


这五百米的路程,周泽楷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走了过去,因为花束实在是太大了,拿着十分不便,以至于他都快走到桥头的时候,才看到站在对岸的苏沐橙。


他刚想开口问问,就看见对面穿着蓝色连衣裙,看上去比他日常得多的女孩子举起手指做出噤声的手势,周泽楷没问出话的同时,旁边树后传来一阵喧嚣的起哄,连夜通知的计划让大家都按耐不住了。


他看到一个人被很多只手一起推了出来。


他的叶修。


和他一样西装革履,被好友们从推出来一大步,他踉跄一下,举起手中巨大的百合花束,指着将他推出的好友们,哭笑不得,笑意居多。


周泽楷忽的就明白了。


 


然后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叶修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握住玫瑰等你走到我面前,余生都能够啜饮到爱情的甜美。


捧着百合走过桥头到你身边,就可以一起走到白头。


 


叶修在他与周泽楷共同的世界中,在他们共有的朋友的注视之下,问他:“周泽楷先生,你愿意和我结婚么?”


周泽楷低头一笑,抬起时眼中已过分闪烁:“乐意之至。”


 


纵然偶有失算,在最后的合影中两捧比人还大的花束占据了画面的主要位置,无论如何构图都难以消磨掉喧宾夺主的感觉,周泽楷和叶修还是把最终的成品立在二人的书桌上。


相片是由周泽楷放入相框的,他猜叶修肯定不会知道,他在相片背后被相框遮住的地方,写下了他曾答应过的“乐意之至”。


 


END



【周叶】山海绘卷.春雪归处

小周第一人称注意

※山海绘卷番外二

※进入死线的狐狸不如一只咸鱼

※禁止转载,转载拉黑




我为什么又被屏蔽了。。。。。。。。。。。。。。



end。

【周叶】山海绘卷.深冬候鸟

老叶第一人称注意

※山海绘卷番外一

※进入死线的狐狸不如一只咸鱼

※禁止转载,转载拉黑






这有什么可说的?故事里不是都写完了么?


……行行行我说我说。


让我想想最开始,最开始就是小周他来杀我,哪来什么第一印象,逃命都来不及,你还别说,小周那时候真没意思,光知道板着脸射箭,搞得我抱头鼠窜,还让方锐那小子看热闹了,哎你说小周当时怎么没手一滑把他从天上射下来呢?


布阵本来只是想挡他一挡,没想到阴差阳错倒是让他和山海卷连在一起,送到嘴边的肉山海卷哪能放过,当时被放出来的时候小周就只有这么点高,可能伸手还不一定够得到我的腰带。


那时候的小周啊,怎么说呢,确实是个合格的轮回家主,但看上去根本不像个活物。


轮回的计划在几大家族之间不算什么秘密,这样的手段你根本说不得对错,毕竟山海界又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地方,活下来的一方才有资格说话。


小周肯定不知道,在他正式成为轮回家主前我就见过他,那时候我去轮回,他还是少年模样,穿着家主的盛装,整个人白得像院子里的积雪,那时候我就在想,他这个身板连衣服都撑不起来,又要怎么扛起轮回?


事实证明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第二次在朝圣会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比我还高了,不怎么说话,他和黄少天打了一架,一战成名。


要不怎么说黄少天是个小心眼呢,就因为这,他记恨了小周好几百年,回回见面都和人家过不去,没个好脸色,这打架是他撩着人家打的,打输了还不服气,撵着人到轮回门口去了,要不是喻文州把他拉回去,蓝雨和轮回早就打起来了。


他很厉害,当然比起来还是我要厉害些,我知道山海界里都在讨论我和小周谁是山海界最强,但肯定是我嘛,小周使计谋手段可没我熟练。


毕竟我可比他多活那么几百年。


你要问我那时候到底是在想什么,我也很难说清,说是愤怒也好,说是可怜他也好,那时候的小周活得比九重天上那位还像个神,整个人雪雕一般,轮回那地方冷,连带着轮回那帮老家伙的心也是冷的,他们就没给小周第二条路,那傻孩子活了那么多年,也就没想过走第二条路。


每个家族都会给自己培养继承人,毕竟生死无常,有时候你站在那个位置,那么牺牲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小周赔上的是他的所有。


哎,你说我还能和他计较什么呢?


山海界浩大无边,落在笔下也是画卷万千,就算不提追杀的事,他和我的立场也不可能让我们走一辈子,我当时没想太多,既然山海卷将我们绑在一起,那起码在这一段时间里,我牵着他的手从红尘里走过,能看一点便是一点。


走到忘川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这段路差不多也走到头了,毕竟若是没了山海卷的掣肘,我也想不出他有任何留下来的理由。


但那时候他伸出手了。


和以前从即翼山坠下去的时候不一样,忘川的水冷得刺骨,我那时候已经算一只脚跨过了死亡的门槛,亡魂能感受到的我都能感受到,但这时候小周伸出手抱住了我,在被忘川淹没,整个山海界都远去的时候,他是唯一让我觉得我还活着的光和热。


他肯定不知道,所以你也不要告诉他,嘘,保密好么?


江波涛将他带回轮回的时候我也算松了一口气,想要我命的人数不胜数,我没和沐橙他们说过,对我来说,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赚的,我还有想要做的事情,所以不论如何,也得腆着脸活下去。


但小周不一样,我还在嘉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最被神看好的家主,年纪轻轻就妖力深厚,何况我差不多已经是个孤家寡人,而他身后还有轮回。


我以为我们下一次见面会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死在对方手里都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我是真没想到他会那么做,那样大刀阔斧的动作肯定惊动了上面那位,不然他也不至于会被拿来杀鸡儆猴。


其实后来想想,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一旦认定了自己的目标,谁又拦得住呢?


我那时候确实是拿他当后辈看的,和那个人的战争漫长又危险,说实话我自己也没什么信心,所以起码我希望他不要卷进来。


但后面的事你也看到了,你说是不是夫诸都这样,倔得跟头驴似的。


地牢里我听见他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我就知道我栽了。


哪有这样的人啊,明明都快被送去忘川渡河了,嘴里还在一遍遍念着叶修,就像只要将这两个字放在心尖,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哪有这样的人啊。


后来在客栈里,他告诉我那个答案,我就想,他跟着就跟着吧,我是真的没辙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天大的危险也只能我们两个一起担着了。


那场婚礼真是可惜了,就差最后一拜,你说这小安也不会看着点事,等一会回去让老板娘扣他工资,以后每月就给他几个铜板,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我对他真的算不得好,我身上绊着太多事,一直都是他在走向我,我给他的东西实在是屈指可数。


我也想和他说,等我做完这件事,就好好和他在一起,但我说不出来,因为连我也不知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是不是还活着,若是让他没有希望地等下去,那也太残忍了。


小周平时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又挺会说的,实在说不过我的时候就只拿眼睛看着我,那种时候不管是什么情况,都会让我觉得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他露出那样的眼神。


为了能回来,我走了很久,具体时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太阳升起又落下,那条红色的长廊就像没有尽头一样,望一眼都让人腿软。


但那是他们用思念给我铺就的路,长归长,但总有能走到他身边的一天,一想到这一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走向我那么多次,起码这一次让我走向他。


我终究重生于他的爱与思念,回到他身边。

 






end。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十九/完结)

※我流古代架空背景,感谢山海经等志怪古籍妖怪赞助【×

※夫诸周X乘黄叶

※我终于能贯彻我周叶党兴欣吹的本色

※大量兴欣私货,大量写手自己私货,大量妖怪二设,瞎几把乱写瞎几把嗨

※禁止转载,转载拉黑







这一年的春光实在是好。


邱非踏进兴欣的时候,衣摆上沾了几瓣桃花,随着他的走动又依依不舍地落下。


茶馆里喧嚣一如往昔,有小妖正高声呼喊着,一脚踏在凳子上,晃动着手里的木盅,骰子在其中被摇得哗哗作响。


同乔一帆和陈果打过招呼,邱非驾轻就熟地走进后院,自九重天一战后,他来兴欣也许多次了,如今完全不需要人带路,也能顺利找到苏沐秋。


苏沐秋正细细擦拭着手中的却邪,邱非那日不顾自己身上的伤,跌跌撞撞来到兴欣,将断成两截的长枪交到苏沐秋手上,他回到嘉世后,却不肯应下家主的头衔,只说一日没有却邪在手,便一日不登家主之位。


三年,苏沐秋花了三年时间修好了却邪,他将和从前别无二样的长枪递到邱非手上,说:“虽说修好了,但到底是断过,威力肯定不如往常,还是让我重新给你铸一把吧。”


邱非用手拂过枪身,摇摇头,低声说:“谢谢,不过只要它就够了。”


少年将长枪背在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兴欣,走向嘉世。


三年,这是九重天一战后,叶修不在的第三年。


苏沐橙从厨房走出来,走到自家哥哥身边,苏沐秋叹气:“邱非还是不肯原谅自己。”


不肯原谅当时无能为力的自己,也不肯原谅将却邪折断的自己。


苏沐橙温婉地笑着,她的眉目依然美丽:“邱非是个好孩子,他能走出来的。”


他还肩负着嘉世的未来,时间会将他打磨得更加成熟。


“我也没资格说他,走不出来的又岂止他一个呢?”苏沐秋摇摇头,千机伞的残骸仍然躺在他房间的箱子里,等着有一天在苏沐秋手中恢复原样。


春日的阳光微带暖意,风中也满是花开的香气,苏沐橙抬手压住被风吹起的鬓角,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是啊,岂止他一个人呢。”



 

苏沐橙伸手将斗篷裹紧,白色绒毛的边缘软软地贴着她的脸颊,无论外界四季如何变化,轮回仍然覆满皑皑白雪,寒冷彻骨。


她被江波涛领着找到周泽楷的时候,这人正倚在窗边,望着满园的红梅出神。


“小周。”苏沐橙轻声呼唤,将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周泽楷转头看见是她,便笑了。


屋子里燃了暖炉,和外面相比简直像是另一个季节,苏沐橙迟疑片刻,还是将怀中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只红梅,被人精心打磨,变成了发簪。


“我在叶修的房间看到的,想来应该是你的,便带了过来。”


周泽楷拿起红梅,萦绕之上的妖力让花朵保持着鲜艳的色泽,一如当初他簪在叶修发间的时候。


“有劳了。”周泽楷点头,小心地将红梅放在书桌上,苏沐橙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被桌上堆得高高的木牌吸引了目光。


“那是何物?”


周泽楷顺手拿起一块递给苏沐橙,木牌之下还系着红色的丝带和铃铛,而那之上,写着苍劲有力的四个字。


“叶修,平安。”


那是一块祈福牌,苏沐橙在花灯会上曾见过,她一时竟无法言语,手中的祈福牌似乎在发烫,连带着她的心也沉甸甸的。


那一战他们没有找到叶修的尸体,但是那样的爆炸,连千机伞都变得支离破碎,何况本就只剩半边身躯的叶修。


一开始他们也相信说不定叶修真的在某一天,会回到他们眼前,嘲笑他们的自以为是,可是一年又一年,没有人回来,这山海界少了一个人,便也变得安静得可怕。


时间越来越长,于是连苏沐橙都快要相信,叶修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桌上的祈福牌有很多,苏沐橙无法想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周泽楷写过多少,这样的思念平静而执拗,沉默而固执,一如周泽楷。


“他……”苏沐橙张嘴,对上周泽楷安静的眼神只觉得难受,“已经三年了,你还要等么?”


苏沐橙说不出那句叶修可能已经死了,她想那把刀可能一直插在周泽楷的心脏上,她若说出来,那把刀就会搅动,将周泽楷的搅得粉碎。


这个人还在等着叶修回来,所以苏沐橙说不出那句话,仿佛只要不撕开伤疤,便不会流血。


周泽楷只是笑笑并不回答,苏沐橙有些着急,她追问。


“他若一年不回来呢?”


“等一年。”


“他若十年不回来呢?”


“等十年。”


“他若这一生都不回来呢?”


“等一生。”


他将怀抱着这份思念,等在这里,等着那个人踏雪而来,等着将这颗代表爱意的心头血重新挂在他的耳朵,等到春去秋来,等到垂垂老矣,等到白发苍苍,魂飞魄散,等到自己走过整个轮回,消散在世间万物之中。


也还是很想再见他。



 

那条走廊太长了。


被漆成朱红色的柱子蜿蜒绵延,破开云海,廊顶上挂满了祈福的木牌,坠在铃舌上的红色丝带被风吹得左右摇晃,铃声在空旷的云海里传出去很远。


叶修觉得自己在做梦,但死去的人怎么还会做梦呢?他掐了自己一下,疼,好像又不疼。


木牌挂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叶修颇费了些力气辨认。


“老大你去哪了?罗辑说你去拯救世界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带着我一统山海界啊?你要快点回来啊老板娘最近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她是不是没吃饱啊?但我看她平时……”后面的字迹糊成一团,叶修失笑,这口气肯定是包子。


“望家兄叶修,万事如意,顺遂喜乐。”这是沐橙的字迹,叶修认出来了,而苏沐秋的木牌紧紧挨在旁边,字迹懒散。


“老叶是个祸害,阎王爷你可长点心吧别让他去祸害地府了。”这么损的语气叶修一时还拿不准是魏琛还是方锐。


“希望叶前辈能够平平安安,赶快回到兴欣。”这么乖一看就是小乔。


用标准祈福格式的是安文逸,还顺便写了自己关于占星见解的是罗辑,气急败坏但焦急之情溢于言表的是老板娘,还有一块可以和前面的放在一起,反正不是老魏就是点心大大,字体格外大气的肯定是唐柔。 


每一块都不一样,叶修不知道他们每个人写了多少,竟然能将这里挂满。


他一边翻看这木牌一边向前走去,除了兴欣众人,他还看到的其他的人,比如他的老对头韩文清,蓝雨家的两个,黄少天的都是打个结好几块挂在一起,一块完全不够他写。


叶修默默地在心里数着,霸图,蓝雨,微草,烟雨,虚空,百花……他知道的,甚至是他不知道的一些小家族。


他伸手去拿下一块的时候,正好风袭来,他手偏了一下,拿到了旁边那块。


“叶修,平安”


叶修瘪嘴,一看就知道是周泽楷,寡言的风格连这时候都不改。


太阳从云海的一端升起又落下,繁星从叶修眼前走过,走过四个日夜之后,木牌只剩下了一句话。


“叶修,平安”


只有那么一句话,再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形容,只是在漫长的重复中,将这四个字刻在了岁月里。


铃声悠远,叶修不再抬手去抓木牌,他只需要抬眼,就能看到一模一样的字迹。


他的脚步越发轻快。



 

今年轮回的雪下得格外的大。


即使是熊熊燃烧的火炉也难以驱散浸骨的寒气,周泽楷推开窗户,堆积在窗棂上的白雪应声落地,融入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中,难寻踪迹。


再冷的天周泽楷都喜欢打开窗户,他的书案就摆在窗下,冷风缠绕着他的指尖,偶尔也会让从小就在轮回长大的周泽楷冻得指尖都失去知觉。


但他总是开着窗,就像固执地给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留下的怀抱。


江波涛已经在昨天就把祈福牌放在了周泽楷的桌上,一摞挨着一摞整齐地摆着,等待着轮回家主亲手将它们拿起,然后将沾满墨的笔尖落下。


叶修,平安。


这四个字周泽楷已经不知道写了多少次,却每一次都珍而重之,从起笔到回锋都虔诚如同信徒。


有人说周泽楷寡言,连带着写祈福牌也吝于多写一个字,但只有周泽楷自己知道,这四个字就够了。


就像那一夜他牵着叶修的手为他许下的誓言一般,他不祈求他的归来,也不祈求更多的奇迹。


他写下叶修,含着爱意与思念,他写下平安,便是对那个人最大的期盼。


春去秋来,轮回的雪融化又凝结,周泽楷有时候想,若他只在一块祈福牌上书写,那只怕再好的木质,也会被他的思念浸没腐朽。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周泽楷拿过最后一块祈福牌,却突如其来地发现有光了。


暖如春日的灯光落在他的书案,他愕然地抬起头,才看到不知何时,有个人斜倚在窗棂之上,他手里执着灯笼,便将所有的暖意都带回了周泽楷的世界。


叶修顺手将灯笼架在一旁的书柜,他语带笑意:“那个地方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只记得有意识之后,看到云海之上那条朱红色的走廊。”


“那里挂着很多很多的祈福牌,风一吹,坠在末端的铃铛就晃悠起来,铃声连成一片,像海浪一样。”


“我看到了很多很多人的字,看到了老板娘和沐橙他们,还看到黄少天喻文州,看到了王杰希,看到了很多很多人。”


“我顺着走廊走着,慢慢的祈福牌都变成了一个人所写,我顺着那四个字一直走着,走过日出日落,终于走回了人间。”


叶修的手指落在周泽楷的眉间,他看着另一个人,轻巧地将周泽楷眼角的白雪抹去。


“我得救了,小周。”


拥抱来得如此理所应当,叶修措手不及,被人抱着倒在地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周泽楷的身上,而这对周泽楷来说,却是如此真切而实质的幸福。


他们走了多远啊,走过山海,走过忘川,走过了生机和死寂,周泽楷有时候都在想,或许他会等到死去,然后在曼珠沙华盛开的地方变成一棵树,将根须深深扎入土地,继续等着那个不知道去往山海何处的人。


但他回来了。


叶修听到了他颤抖而带着哭腔的声音:“不,不……得救的是我,是我才对。”


他到底让这个孩子等了他多少年啊。


叶修闭上眼睛,那些他所背负的使命和责任已经走到了尽头,如今的他重生于某个人的思念,那个人固执地攥紧红线,将他从混沌之中带回人间。


“是啊,我们都得救了。”



 

没有更好的形容了,于是便只能用山的巍峨去形容海的广阔,这世间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知音,是唯一的势均力敌。


这山海间,周泽楷也只有叶修,叶修也只有周泽楷,他们是彼此的唯一,他们相遇于月色凉如水的城镇,相逢于三千弱水中央的岛屿,最后他们在轮回的冬雪红梅中执手。


自此便是一生。







end。

——————————————————


写到这里,山海正文部分就算全部完结了

磕磕绊绊,中间也停停走走,山海这个故事我写了半年多,但若是要算上构思的时间,只会更长,几年都不止

最开始很简单,只是觉得很喜欢山海经,得写一个以山海为背景的故事,又觉得作为兴欣粉不写一个兴欣的故事不够格

于是便有了山海

山海整个的核心是在我想出小乔的故事时定下的,叶修曾经在原著里说,这一赛季我们兴欣的主题就是成长

于是我也写了他们的成长,却不是那样的平稳喜乐,就像蝴蝶破茧要挣扎着让血液流淌到翅膀所有角落才能飞翔,他们也经过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分别,才成为了后来的样子


山海是我写得最痛苦的一个故事,不仅来源于故事本身,在我定下山海这个名字时,就注定了这是一条极其艰苦的道路

我构思故事的时候,告诉自己最多的话是,不能辜负山海这两个字

其实按照我的计划山海应该再后一点再写,因为在提笔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那时候还没有能力完全驾驭这个故事

所以第一版被我推翻了,两三万字,眼睛都不眨全部推翻,咬牙再来一次

山海,多大的一个词啊,所以这一次我往里面装了很多东西,爱情固然美好,但除了周叶的爱情之外我还写了很多,痛苦,亲情,思念,仇恨,很多很多东西,好坏皆有,于是便是山海

于是几乎每一个故事都需要我将自己掏空一样去书写,我中间停过两次,除了三次元的事情外,最大的原因就是我撑不下去,我曾经好几次都想过,我写不下去了,干脆不写了吧

可是最后还是躺够了就爬起来,继续去写

即使到现在写完,山海里依然有我不满意还想重写的地方,修文的时候估计也是任务艰巨

我在构思的时候在想,我能写这个故事么?就像有姑娘说过,这个故事太大了,大得好像不适合成为同人

可是我想,什么样的故事,是他们配不上的呢?

写完山海,大概直到明年春天之前我都不会再写长篇,因为太累了,而我计划中的下个故事又需要很多的资料,关于宇宙,关于海洋和天空,所以在明年之前我可能最多摸摸短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很痛苦,很累,但写完回头看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惊讶,我竟然真的将这个故事写完了

对我来说,真是奇迹一般

喜欢全职和老叶的这些年,多好啊

谢谢喜欢这个故事的你们

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十八)

※我流古代架空背景,感谢山海经等志怪古籍妖怪赞助【×

※夫诸周X乘黄叶

※我终于能贯彻我周叶党兴欣吹的本色

※大量兴欣私货,大量写手自己私货,大量妖怪二设,瞎几把乱写瞎几把嗨

※禁止转载,转载拉黑








人生只如一场大梦。


而现在属于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的梦,就要醒了。



 

踏着刀剑与杀戮的声音,叶修和周泽楷很快抵达了战场所在,而此时他们才第一次得见神的真身,是龙。


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妖类身形巨大如山丘,之前踏上九重天的霸图和嘉世的人此刻正将他团团围住,妖力借助兵器之利不断地发动攻击。


借着前面人的掩护,邱非高高跃起,代表嘉世家主的披风此刻已经浸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液,却邪发出震耳嘶吼,如同火流星一般,直指黑龙的眼睛。


然而攻势在距离眼睛还有几尺的地方止住了,黑龙偏头咬住却邪,他眯着眼睛看着拼命挣扎的邱非,野兽般的竖瞳里盈满恶意。


伴随一声哀鸣,却邪在黑龙嘴里被活活咬断,邱非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黑龙猛地摆头,将却邪的断枪吐出,张口便要去咬邱非。


獠牙已经尝到了血的味道,嘴边的猎物却被人抢走,韩文清重重一拳打在黑龙嘴边,抓着邱非的后衣领将人救了回来。


这当真是生生掰开鬼门关将要关闭的门扉,韩文清拎着人退回后方,几乎说得上粗鲁地将人放在地上,而他半跪在地上,低头便吐出一口鲜血。


先前的战斗中韩文清一直是冲在最前扛着最多攻击的人,此刻他的五脏六腑如同火烧。


张新杰二话不说让邱非平躺,獠牙从他的身侧狠狠擦过,伤口鲜血淋漓,邱非手里还死死攥着断成两半的却邪,他紧闭双眼,昏迷不醒。


张新杰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堪堪将邱非的心脉护住,再迟一步,只怕就算他是神医再世,也救不回这个孩子。


无论之前做了多么详细的谋划,真正直面神的时候,连韩文清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强大要远超他们的想象。


神的计划本来是将他们引入九重天,除了邱非,其他家族均会落入九重天层层幻境陷阱之中,他精心打造的九重天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要将这里化为他们的坟墓。


然而察觉不对的瞬间霸图快步追上嘉世,而剩下的人被王杰希拦在登天道外,两边的计划都落个空,也不知谁喜谁忧。


如今一番苦战之后,地上满是尸体和伤员,张新杰游走其间,尽力保下每一个他能救下的人。


但这不是办法。


韩文清捂住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的左手,他明白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不杀了神,他们就将全部命丧此处。


韩文清强撑着准备站起身,他是霸图的家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为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一只手按在韩文清肩上,力气不大,但成功阻止了他站起来的动作。


叶修的眉眼在火光中锋利如刀。


“小周,我们走。”



 

千机伞内藏千机,苏沐秋当初几乎跑遍整个山海界,才做出这么一把匪夷所思的武器。


伞柄与伞骨之中不知藏了多少机栝,机关运转之间杀机毕现。


火光流淌在伞面之上,森冷不输刀刃,黑龙在看见叶修的第一时间便长啸一声攻过来。


无往不利的利爪在撞上千机伞的瞬间吃了亏,那伞面不知是什么编织而成,竟能正面挡下黑龙的一击,叶修使了巧劲,借着黑龙冲过来的力道将人往旁边一送,本被他挡在伞后的周泽楷露出来,他张弓搭弦,三只白羽箭同时射出,携裹千军万马之势。


黑龙身形巨大,动作却不笨重,他的长尾一扬,将三只白羽箭结结实实挡了下来。


然而这就是周泽楷的目的,三只白羽箭的轨迹是他精心设计的,想要全部挡下来必然会挡住黑龙的视线,于是在黑龙放下长尾的瞬间,踏箭而来的叶修狠狠拧下千机伞的伞柄,千机伞化为一把长枪,尖锋闪耀血色光芒。


黑龙颈边的鳞片被千机伞锋刃处的风暴撕得粉碎,鲜血喷涌而出,交锋不过片刻,两方却已交换了一轮攻守。


“叶秋!”黑龙咬牙切齿地吼出那两个字,他血红的瞳孔锁定那个对他而言渺小如蝼蚁的家伙,“又是你来坏我好事!我早就该杀了你,一开始就让你死在那个混乱的时代!”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到现在都没死。”鲜血顺着千机伞滑落,叶修将千机伞换到另一只手,他的虎口已经血肉模糊,“看来还是我的命比较硬,就算你在神座上腐烂成灰,我也会活着。”


“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黑龙嘶吼,“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个样子,让人恨不得打断你的腿,让你跪着永远无法站起来。”


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那个人就算是位于他的神座之下,仰望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敬畏,他就像一根芒刺,深深地扎在神的脊骨之中。


“这山海之下,没有谁是出生便为了跪下的,无论是我,还是任何人。”


种子发芽会向上生长,婴孩醒来会仰望天空,这山海万物,没有任何人,任何生灵,活下来是为了跪下。


即使会遭遇狂雷,即使会被风暴撕裂,这千千万万年,每一个生灵都选择了站起来,谁的头颅不曾高贵,凭什么要匍匐在另一人脚下卑躬屈膝?


这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是神!是至高无上的神!你们都活该跪在我的脚底,为我奉献一切!”


叶修直视着面前的黑龙,眼神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厌恶,如今他将要亲手撕开这个巨大的谎言——


“山海界没有神。”


“我们没有被谁创造,也并不被谁捏在手心,这山海所有悲欢离合也不来自于你。”


神,究竟是什么?


几乎所有的人类和妖类都对神报以了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美好的想象,在他们的认知里,神是高于整个世界的存在,他公正善良,正义美好,也高贵冷酷,不是人。


但这个世界有神么?


无论是人类还是妖类,那些模糊不清的古代传说中,灭顶之灾里救了他们的是自己,从野兽环绕的野外活下来的是他们自己,从懵懂无知到现在,他们所依靠的一切都是自己。


“你一无是处。”叶修冷声下了结论,“那又凭什么高坐在九重天之上,以神的名义妄图支配整个山海界?”


“你在胡说八道!”黑龙晃动他的头颅,“不敬神者,杀无赦。”


“无可救药。”


自此便再无可说,叶修掏出怀中的山海卷,挥袖一展,挡住了黑龙袭来的长尾,两股妖力对抗激荡,就连叶修自己都要竭尽全力才能站住。


山海卷上绘满了各式各样的图案,那里面盈满了爱恨忧愁,蘸在春秋笔的笔尖,落在山海卷之上。


叶修用千机伞往手心画出一道伤口,暗红的血液流出,一滴不漏地被山海卷吞噬。


黑龙似乎看懂了叶修的企图,他几乎是在疯狂地攻击,妄图扼杀叶修。


但有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以绝对强大的妖力结成巨大的结界。


周泽楷的箭尖对准了黑龙,那支箭如同阳光凝结而成,在这样的深夜里几乎灼伤了黑龙的眼睛。


磅礴的力量从山海界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九重天的结界不堪重负,一点点被它们撕裂,任由它们如同河流汇入海洋一般,凝聚在周泽楷的箭尖。


那是来自山海的力量,来自星辰,来自草木,来自山川和海,来自所有出生不是为了跪下的万物。


向着所谓的神,向着高高在上的天空,那一刻太过饱满汹涌的情感流过周泽楷的眼睛,他们嘶吼咆哮着,不肯屈膝,不甘死去。


在周泽楷的身后,叶修拿起春秋笔,以自己的血为墨,他开始在山海卷之上细细勾勒。


黑龙近乎绝望地嚎叫,他仰头吐出血红的珠子,不逊于周泽楷的箭的力量开始凝结。


周泽楷猛地松开手指,那一箭直指黑龙的头颅,直直地迎上血红的珠子。


“轰!”两股力量相撞,谁也无法站立,强烈的风暴迷了所有人的眼,韩文清都忍不住偏过头,避开冲击中心的强光,而他眼角余光睥到,黑龙正欲逃走。


绝对不能放虎归山!韩文清想喊,但狂风让他张不开嘴,此刻若让黑龙逃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叶修自周泽楷身后一跃而起,山海卷此刻已经布满了叶修用血画就的山海,那些曾被铭刻之上的爱与恨都褪去鲜艳颜色,唯余血色山海。


周泽楷突然感觉到自己和山海卷之间的联系断了,他近乎惊愕地抬头,看到的却只有叶修的背影。


那一刻叶修将自己和山海卷融为一体,他要将自己变成一把刀,亲手粉碎黑龙的心脏。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和光芒都离周泽楷远去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叶修义无反顾地冲向黑龙,以己身为刃,破开一切阻拦,要为所有人抢回他们希冀的未来!


刀刃划破虚空的声音尖利到让人几乎失聪,黑龙血红的眼瞳直直迎上呼啸而来的叶修,高座之上的神与忘川归来的英雄终于在这一刻碰撞在一起,那代表着过去和未来的筹码被放在命运的两端,所有人只能仰望,无法触及。


前所未有的巨大爆炸席卷了一切,属于神的时代被叶修血肉模糊的手生生撕裂,从此这山高海阔,再无人可摁着他们的头,让他们跪下。


这山海有万物苍生,再无神明。



 

“叶修!”周泽楷不顾一切地冲向叶修,身后的阻拦和呼唤他都听不见了。


但他只来得及抓住叶修的衣摆,爆炸的冲击就把他从叶修身边掀开。


他就像断了线的纸鸢,身不由己地从握线的人身边离开。


那条路凶多吉少,他一直知道。


所以他给自己穿上铠甲,让自己重重武装,才能够坚定地陪叶修踏上旅途。


哪怕旅途的尽头是坟墓。


现在他死死抓着那半块衣摆,他仰头看着炸裂的光吞食了自己的爱人。


而他落在地上,就像装满了爱与思念的茶杯被砸碎。


“叶修……”


周泽楷看到了落在他眼前的红玛瑙珠子和朱色流苏,那是他的心头血,那也是他的爱。


从叶修耳边悠悠滑落,不再伴他左右。



 

九重天的结界彻底破开,外界的天光洒落,黑夜已经过去,而晨曦已经来临。


苏沐橙和唐柔站在堆积成山的尸骨之上,抬头看向如火般的天空。


阳光落在乔一帆和安文逸的脸上,两个孩子陷入梦境之中,安然沉睡。


王杰希星盘碎裂成两块,罗辑腿一软瘫坐下来,方锐盘腿坐在一边,不让人看出他背后渗透的血迹。


无尽一般的美人终于化为尘土,魏琛和莫凡长出一口气,毫无形象地倒在地上。


而周泽楷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坠入黑夜般的长眠之中。








TBC。

————————————————————

完结倒计时,二


说起来我理解的周叶之间就是这样,他们不会拦在彼此身前,而且一定会成为对方前进最坚定的后盾

但分别的那一刻,他们依然会疼

是爱着的,所以送他踏上这条路,也是因为爱着的,所以一切的苦与痛,都只能咽下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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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四



一直被屏蔽,私信小秘书也没用,走外链补个档算了

被屏蔽得没脾气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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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骰:三个骰子点数一样

外八门:两个骰子点数一样

嗌骰:喊出点数

瞎写的,如果有什么不对,就当异世界的他们玩法不太一样吧。。。。。。。。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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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得见过九重天的真面目。


重重白雾将它包围得严严实实,如同皇帝的明黄正装,高高悬挂在所有人的头上,是那个人的庄严与神秘。


而如今,从洞穴跳下来的几个人才第一次得见九重天的原貌。


玉白的登天道从半腰处开始碎裂,叶修他们大约是赶上了登天道崩溃的瞬间,于是落入了白雾之中,如今他们跳下来,踩着星海如履平地,而一抬头,便能看见山海之下星海之上的九重天。


如今从这里看来,九重天应该是处于一个单独开辟出来的小世界中,而他们平时朝圣会所在的地方,正是漂浮着的岛屿之上。


王杰希站在大片星海中央,看到来人也只是冷淡地朝他们一点头,手上的活计不曾停下。


“哟,王家主,忙啥呢?”方锐舔舔爪子,悠闲的语气活像他们是在某个赏花会偶遇,而非陷入困境的逃亡者。


“布阵。”王杰希的回答简明扼要。


叶修探头看了眼地上的阵法,立刻招招手将罗辑招过来:“来,看看王家主画的对不对,有没有哪手抖画错线了?”


罗辑苦笑,以王杰希的造诣哪轮得到他去指手画脚,但他确实好奇,便依言走过去。


王杰希所用来布阵的粉末大多都是珍贵的宝石磨制成,星光之上仍然闪耀,魏琛啧啧两声,偏头问罗辑:“你平时布阵用的也是这个?”


罗辑红着耳根,轻咳两声,回答:“太贵了,我都是用的朱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叶修偏头同周泽楷说,“小周,这就是险恶的山海界啊。”


眼看着这群人三言两语就要往着双口相声发展了,王杰希适时打断他们,颇有些无奈地说:“行了,别拿我取乐子了,我记得那个孩子也懂占星的对吧,那过来帮我搭把手。”


被王杰希点名的罗辑颇有些受宠若惊,连推却都忘了,小跑着到微草家主身边帮忙。


然而其他人干站着也没事,继续打趣王杰希,魏琛蹲下身,吊儿郎当地说:“王家主,你给我算算,我要啥时候才能走大运赚大钱啊。”


方锐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拆台:“下辈子。”


也不管那边一人一猫互掐,王杰希直起身,阵法已经完成大半,罗辑拿出随身的命珠掰着指头算,王杰希拍掉手上的粉末,说:“要占星,便要先不信命。”


“若信一切已经天定,又何须卜算。”


“那你们是信还是不信,这命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叶修问。


“你猜。”


王杰希高冷地扔下两个字,将最后一点阵法补充完整,仔细检查了一下罗辑负责的部分,点头称赞:“不错,很有天分。”


罗辑挠挠头,又听见王杰希继续说:“不如入我微草门下,我也可以指点你一二。”


“诶诶诶,当着面挖我墙角?”叶修不满地伸脚去绊王杰希,周泽楷在他身后抿着嘴笑,伸手虚虚地扶着叶修,怕他一个没站稳倒下来。


“谢王家主厚爱,只是多年前已有师父,不便再拜他门。”对上王杰希,罗辑有些结巴却坚定地拒绝了。


王杰希点点头,也不多做纠缠,他伸手将方锐捞过来,说:“你也来帮忙。”


方锐低声嘟哝,就地一滚变回人形。


王杰希,罗辑,方锐三人分站阵法三方,而叶修他们则被赶羊一般被王杰希赶到阵法中心。


“这干啥呢?”魏琛不满地发问。


“没有登天道无法上九重天,我借用星辰和月的力量将你们送上去。”王杰希和罗辑手中的星盘开始发出微光,而作为金华猫的方锐脚下开始流淌出月色。


“敢情你一开始就在这等着我们的,”阵法中心升腾起光柱,叶修攥紧了周泽楷的手,“你倒也知道我们会到这来。”


“我以前就说过,占星,知命而不信命。”


四人渐渐湮灭在光中,那光柱自星海拔地而起,直冲九重天之上。


“至于能否改命,就看你们的了。”



 

入眼皆是红纱软帐。


身着艳色长裙的美人们蜂拥而至,将四人引至房中央的矮几旁,那上面美酒佳肴一应俱全,只待有缘人消受。


周泽楷坐下后四处打量,这实在是个过于古怪的地方,整个房间里红纱飞扬,却空荡荡的,四周皆为死寂墙壁,无门无窗。


盈盈笑着的美人们眼波流转,嫣红的烛光之下仿佛含着异样的情意,只一眼,便要人与她一同坠下万丈红尘。


魏琛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看似颓唐,实则丝毫不为所动,莫凡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只视身边的人为无物,而叶修到底是道行深些,手上几番起落,他和周泽楷身边的美人没一个挨着他们的身。


和烛九阴不同的是,周泽楷在这些美人身上感受不到丝毫妖气,比起妖类,她们更像是被刻意捏造出来的幻象。


“到底是他的巢穴,果然不负九重天之名啊。”叶修叹道。


他们这一路走来,不知见识了多少险恶手段和苦心设计,难怪神总是盘踞于九重天之内不肯出去,这地方被他一点点细心修筑起来,每一步都杀机四伏。


美人们将美酒端到他们嘴边,温言软语劝着人,魏琛将酒杯接过来,却不喝,说:“这光喝酒多没意思,总得有点彩头吧。”


于是便有美人起身,抽出软剑起舞,那是专为舞姬打造的软剑,柔若美人腰肢,见着如此,也有美人拿出筝和琵琶,葱白手指拂过琴弦,奏响靡靡之音。


叶修此时倒来了兴趣,拿着筷子应和着琴声一下下敲击银盘,美人迎着乐声起舞,剑在手中翻飞如蝶,那些红纱被剑气扬起,又轻悠悠地如落花降临。


魏琛摇头晃脑,和着乐声低声哼起歌: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

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匪风飘兮,匪车嘌兮。

顾瞻周道,中心吊兮。

谁能亨鱼?溉之釜鬵。

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这是一首思乡的小曲,筝和琵琶的声音都掩不住其中的苍凉之意,在这温柔乡里唱着这么一首歌,实在是不解风情得很。


不解风情的还有一个人,叶修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本来甜腻的乐声渐渐变得刺耳又诡异,美人们拨弄琴弦的手越来越快,终于琵琶一声哀鸣,弦断了。


美人仍带着惑人笑意,却转身一扬,软剑直指魏琛心口。


“这么漂亮的手,可不适合拿剑。”魏琛一跃而起,与美人插肩而过的瞬间,他将人的手腕一拧,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响,软剑落在了他的手中。


叶修和周泽楷第一时间从矮几旁退开,本来盘腿弹奏筝的美人一脚将矮几踏碎,她的手握住了藏在筝下面的长剑,却再也没有了抽出来的机会。


莫凡的匕首从她的脖颈抹过,无声无息间便取走了她的性命。


红纱软帐的温柔乡顷刻间便成为了修罗场,美人们带着银铃般的笑声,手上使出的却是毒辣杀意。


软剑到了魏琛的手里便是杀人的剑,游走如银龙,每一招都要溅起鲜血,四人且战且退到了一面墙前,死去的美人倒在地上,与他们交战的人却不见少。


占星不是莫凡的长项,但杀人是,他在幽暗之中游走那么多年,最开始他每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但慢慢的,脚底有了硬茧,莫凡挥舞着一把匕首,如同无声无息的毒蛇,手下不知死了多少人物。


而要说不解风情,莫凡大抵比他两位前辈更木讷,他手起刀落,美人在他刀下也如砍瓜切菜,鲜血与红纱一同拂过他的脸颊,莫凡却如同庙宇中最庄严的神像,丝毫不为所动。


魏琛往后一退,伸手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贴在墙上,他抱头顺势一滚,也顾不得自己有多狼狈,大声喊:“躲!”


莫凡的动作快于意识,而叶修更是深知魏琛德行,拉着周泽楷迅速躲开,来不及反应的美人们扑向那面墙,正面轰然爆炸。


烟雾和爆炸的冲击将敌人逼退,四人退到炸开的洞旁,魏琛连连挥手:“快走,这里我和莫凡先挡着。”


周泽楷这一次却迟疑了,他们一路走来,人越来越少,这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让周泽楷的眼皮直跳。


“愣着干啥呢你?”魏琛干脆动手将叶修和周泽楷推出去,对上两人的眼神,人精如魏琛顿时明了两人在想什么,有些没好气地骂道:“想什么瘪犊子玩意呢?没的给我找晦气,滚滚滚。”


他转身举起软剑:“我和某些总爱逞强的家伙是不一样的,我惜命得很,当年蓝雨那一战我活过来了,九重天上冒大不韪我也活过来了,就算被扔到忘川,我也爬了回来。”


“我命硬得很,你们都被我克死了我也不会死。”


而他身边的莫凡只握紧了匕首,不发一言。


他们走过生死的边缘,无数次被扔到深渊之下,却还是抓着锋利如刀刃的石头,活了下来。


魏琛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你们在想啥啊!速去速回来救我们啊!别想着打完就走,这还有人呢!”


到底是猥琐如魏琛,叶修也熄了和他再说什么的心思,转身和周泽楷奔赴杀伐中心。


本来因为爆炸而退后的美人们再次聚集起来,灰尘弄脏了她们漂亮的脸,她们却如同毫无知觉一般,仍是笑着,越发渗人。


“说起来,你是不是之后就再也没回过故乡了?”魏琛突然发问,莫凡紧张地盯着逼近的人,没搭理他。


“谁将西归?怀之好音。我当初一走,也再没回去过了。”


“这红尘万丈,一梦三千年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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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倒计时,三

【周叶】山海绘卷

wwwwwwwwwwwww原曲我超喜欢的,感谢狍狍的填词!!!!!!【呼噜狍毛】

九渊行:

山海绘卷

周叶-山海绘卷衍生@云狐不归

 

原曲:百鬼绘卷

 

词作:九渊行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1893857/

私心比较喜欢kb和择日小天使这个版本嘻嘻

 

 

山海界

定夺生死沙

皆于一神之下

众生茫

何为人妖往

所归一的苍惘

 

乘黄出

一战明天下

只得百般讨伐

夫诸辩

一睹山海华

认定此天地唯有他

 

 

沧海 映雪 

轮回响

心头血在绽放

昼伏 难忘红烛

绘卷里盛满了思量

末路 以死相搏

不问前路艰苦

天涯 等雪覆半生荣辱

 

 

 

 

刀枪鸣

血色屠洞府

绘卷挽将死徒

七年生

圈一方人土

逆本能以庇护

 

不详物

苟且为祈福

却尝得人心苦

念大海

有家不可赴

用心声把痛剔除

 

 

空白 蒙昧

不知数

是你把我点悟

问天 永不蝉伏

风云 已悄然密布

归途 只求同道

不顾天理命数

千秋 共晨昏线处飞舞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十六)

※我流古代架空背景,感谢山海经等志怪古籍妖怪赞助【× 

※夫诸周X乘黄叶 

※我终于能贯彻我周叶党兴欣吹的本色 

※大量兴欣私货,大量写手自己私货,大量妖怪二设,瞎几把乱写瞎几把嗨

※禁止转载,转载拉黑








与水深火热的九重天不同,兴欣茶馆按照平日里的规矩,日落便打烊,包子如今已经能很利落地将门板拼上,严严实实的,一只老鼠也跑不进来。


苏沐秋低头拨着算盘,纯黑的珠子碰撞发出嗒嗒的响声,他刚算完一笔,伸手将珠子拨回原位。


陈果忧心忡忡地坐在桌边,他们三人被留在了兴欣茶馆,陈果疑心着难道是自己会拖后腿么?但转念一想,包子也被留了下来,这孩子在打架方面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不对,说不定包子被留下来就是因为她不但拖后腿还得被人保护,这么一想陈果更悲伤了,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怎么了老板娘?晚饭没吃饱?”苏沐秋头也不抬地问。


陈果将心里所想给苏沐秋这么一讲,结果柜台后的人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严肃点,我是很认真在想这个事。”陈果大力地拍打桌子,包子被吸引注意力,拿着个晚饭吃剩的肉包子就凑过来:“说啥呢?”


“老板娘你没必要想这么多,叶修肯定不是那个意思,要说能打,你不比罗辑能打多了,叶修还不是拎了罗辑去。”苏沐秋宽慰道。


“可是罗辑会占星啊,说到这个我就是两眼一抹黑了。”陈果对此倒有自知之明。


苏沐秋难得被噎了一下,他将手中的账本放下,他歪着头,回忆起早被他扔在角落的过往,难得正经地同陈果说起话:“以前我们还在嘉世的时候,也总是得留些人在营地里,不光是为了保障后方的安全,更重要的是,给每一个上前线的人心里定下,家里还有人的念头。”


“战争是残酷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你是不是还活着,即使强大如叶修和沐橙也曾在战争中受过重伤。”


“那时候真的是生死边缘啊,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记得最严重的时候叶修就剩最后一口气了,那时候我们还请的是王杰希来救,他用完药后便拍拍手,说看叶修自己了。”


“一念生死,好在那家伙最后撑着一口气还是活了过来,他说模糊里还以为自己在战场上,想到我们还在营地里,就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回来。”


陈年往事,苏沐秋却仍然记忆犹新,他还记得苏沐橙抱着叶修的脖子泣不成声,也记得最后自己松了一口气,看到从门帘边漏出来的晨曦。


“对啊对啊,”包子点头附和,“我以前带着那两个小家伙流浪的时候,想着他们还在家里等着我,打架都要有劲儿些。”


包子的话虽说粗糙,但理却是那个理,不知不觉间,这个小小的茶馆却成为了许多人的容身之处。


所以他们要留下来,守在这个地方,成为他们生死之间最重要的筹码。


“安心地等待吧,天很快就亮了。”



 

越过冰冷彻骨的海水,叶修一行人终于抓住机会跃进洞穴之中。


洞穴里也湿冷黏腻,但对于叶修他们来说已经是万幸了。


“还九重天,搞得比忘川还渗人。”魏琛抱怨着,将自己的衣摆拧干。


方锐干脆跳到地上甩起毛,叶修见状连忙拉着周泽楷躲开。


水珠飞溅,交错纵横在洞穴之中的红线被碰到,线上系着的铃铛发出声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安文逸从怀中掏出包得严严实实的火折子,他三下五除二地从包里其他材料做了个简易的火把,照亮了幽暗的洞穴。


周泽楷第一眼还以为他们来到了某种巨型蜘蛛的洞穴,洞穴内密密麻麻地横着无数红线,线上系着金色的小铃铛,看上去如同某种闺房小物,如今出现在这,却有着说不清的诡异感。


“有风。”乔一帆低声说,“出口在那一边。”


然而若是想要去往出口,不可避免地需要越过重重红线,经过烛九阴一战,叶修他们已经知道,在这鬼地方就没什么是正常的。


“没多少时间了。”叶修说,邱非等人生死不明,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这里,他伸手触碰其中一根红线,红线剧烈震颤起来,金铃上下摇晃,却吐出了人言。


“叶修?不过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丧家之犬。”


那声音尖利又短促,活像某些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在人耳边窃窃私语,偏偏这私语的声音又大,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周泽楷拔剑击向金铃,剑刃却落空,如同击碎的不过是一阵风。


“是机关和阵。”安文逸走在最前方,伸手扯断其中一根红线,“它复原需要时间,快过。”


“罪人!手上沾染了无数无辜人的血,你是个怪物。”


红线的声音刺耳得很,魏琛火大地准备伸手拂开眼前的线,却被乔一帆挡下:“别乱动。”


“它会吸血。”安文逸伸手给其他人看,手心处有一道伤口,正在缓缓渗血,他停了片刻,接着说,“好像还有一点麻痹效果。”


果然并非是说话那么简单,那些红线如同带刺的藤蔓,盘踞在洞穴之中等待猎物上钩。


“吸血和麻痹看起来像是小问题,但这里红线这么多,如果直接冲过去,等着我们的又不知道是什么。”方锐此刻倒是冷静下来,他抖抖尾巴,将情况分析给其他人。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一个人在前面开路,后面的人跟着冲过去,将所有的伤害落在一个人身上。”安文逸点头,他拔出剑,“复原的间隔很短,你们跟紧我。”


“撑不住的。”周泽楷不赞同地摇头,这里红线何其多,若是让安文逸一个人承担只怕在半路就会倒下,而且他们人太多,排成一队通过的时间太长。


“那两个人开路就好。”乔一帆也拔出自己的剑,那是苏沐秋特意为他打造的,剑身如雪般清亮。


“你们——”叶修皱着眉头还欲说什么,乔一帆第一次出声打断了他:“不要犹豫了前辈,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们相信你们会得胜回来救我们的。”


不是不怕,安文逸和乔一帆都明知剑对于红线无用,但握着兵器总能给他们力量。


“走!”安文逸和乔一帆率先冲出去,他们伸手狠狠将眼前的红线扯落,而此时他们才知道,吸血与麻痹并非这些红线最厉害的地方。


“杀死了族人,那些无辜的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无能的废物,若不是因为你,乔爷爷还活得好好的,都是因为你!”


“你救不了你的父亲,也救不了你的母亲,你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那个女孩明明杀了乔爷爷,你却下不去手为他报仇,枉费他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个废物。”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击中了乔一帆和安文逸内心最深的痛楚和恐惧,那些红线似乎能顺着他们的伤口蔓延到他们心底,将他们埋得最深的东西挖出来。


但他们没有停下脚步,他们的身后还有其他人,为曾经流过的泪已经足够多了,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凶手!罪人!你是一切的元凶!”


“废物!无能!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金铃的声音如同钝刀在他们耳边摩擦,让人欲狂,将人血液里所有的黑暗和疯狂全部一把抓出来。


“给我闭嘴!”安文逸抓住最后一根挡在他面前的红线,狠狠将它扯碎。


那些红线在他的脸上,脖颈上,手臂上留下了无数的伤口,温润端方的公子安文逸此刻被鲜血浸透,狼狈一如那日从火中走出来。


“我没有错,也永远不会认错。”


乔一帆死死抓住手里的红线,为后面的人让开前进的路,他大口喘着气,麻痹的感觉已经攀附到他的每一根手指,他现在光是站着就已经用尽全力。


视野已经开始模糊,那些一直死死依附于他的骨血之上的记忆开始侵略现实,他再一次看到自己抱着爷爷跪在院中,村民们都拿着刀,身影扭曲如鬼魅,他们不断地向乔一帆伸出手,又不断地质问他,为何不出手,为何不杀了他们。


那一天的记忆随着金铃的声音再一次将他淹没,但这一次,这一次乔一帆,挺直脊背,他大声地说出那句话,却不知是说给谁听。


“我要活得像一个人,像爷爷说过的那样。”


他们都是从无数人的指责谩骂之中走过来的孩子,杀戮,鲜血,无法追回的亲人,充斥在他们的曾经,一天都不曾放过他们。


但乔一帆和安文逸都知道,就算再来一次,就算再选择一次,他们也只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麻痹最终侵蚀了安文逸和乔一帆的所有,他们双双倒下,陷入幽深梦境。


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未来和过去,他们所有不曾说出却又深深放在心底的决定。


以身证道。



 

而冲出出口的叶修等人,却看到了站在空地中央的另一个人。


“王杰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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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掐指一算,应该本周内能完结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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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非拿到却邪的消息不胫而走。


纯黑枪身,暗金刀刃,山间海内仅此一把,再无第二。


这下最开始叫嚣着邱非没有资格统领嘉世的人都闭了嘴,却邪来自何人山海界中人心里都清楚,那个人还没有死,他亲自教导的孩子带着却邪,将再一次站在嘉世的顶端。


约定的时间到来,各大家族带着人聚集在九重天的底端,邱非手执却邪站在最前端,长枪隐隐发出嘶鸣。


随着夜色降临,登天道缓缓在邱非面前浮现,两只羽毛熊熊燃烧着的毕方鸟停在登天道两边,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邱非。


黑暗下的玉白阶梯如同脸色过分苍白的美人,粉底之下的青色和死寂止不住地缓缓升起。


邱非无所畏惧,带领嘉世率先踏上登天道。


然而就在同时,不祥的白雾缓缓笼罩整个登天道,嘉世的身影完全被白雾吞没。


剩下的几大家族顿时迟疑了,黄少天甚至试着用妖力呼唤邱非,却毫无回应。


“掩耳盗铃。”韩文清冷哼一声,率领霸图踏入登天道。


“那我们也上去吧。”喻文州对不远处的王杰希点点头,王杰希颔首回应,带着微草步入白雾之中。


“装神弄鬼的。”黄少天嘀咕着,他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一摇一晃跟在王杰希身后。


然而就在王杰希踏入白雾的那一刻,他突然转身,将紧随着他的高英杰狠狠一推,连累后方的黄少天也踉跄着后退几步。


黄少天抓着高英杰的肩膀稳住身形,抬头一句脏话还没骂出来,就看见王杰希几乎是被白雾吸进去,微草家主咬牙抵抗着,却毫无用处。


“王杰希!”黄少天拔剑挥向那片白雾,一直静静站在两边的毕方鸟突然暴起,以玉碎瓦全之势冲向黄少天的剑刃。


“走!”本来停在后方的兴欣众人见势不对立刻冲上去,唐柔一枪刺穿毕方鸟,借着片刻机会,兴欣所有人一头扎进白雾之中。


而唐柔手腕一拧,长枪顿时变了个方向,将处在白雾边缘的黄少天往后一送,自己借势跳入雾中。


喻文州稳住黄少天的后退之势,等他们抬头时,只看见白雾渐渐散去,而登天道,也不见了。


黄少天紧紧咬住牙齿,一拳狠狠砸在地上,他们的策划布局如今一点用都没有了,已经燃成灰烬的毕方鸟羽毛仿佛也在嘲笑他们的无能为力。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在云端俯视所有。



 

“这是什么地方?”方锐此刻还维持着金华猫的外形,蹲在叶修的肩上。


白雾散去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盛开着梨花的树木自海中长出,熙熙攘攘铺满了整个无尽海,而他们脚下却踩着如同银河般璀璨闪烁的道路,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玉石相碰的清脆声响。


“老夫很有负罪感。”魏琛难得轻手轻脚起来,“听着这声儿总觉得怪心疼的,像是在糟蹋自家宝贝。”


夜幕与深蓝的海面在天边相接,海面异常平静,几乎能看到倒映的梨花和人影,周泽楷能感受到强烈的妖气,来自四面八方,让人反而一时辨别不出源头在何处。


“看来不速之客果然不受主人家欢迎啊。”叶修蹲下身摸摸地面,粗粝的触感让人不怎么舒适。


“不是海。”莫凡低声说,没有人比他对海的气息更敏锐,这个地方只有铺天盖地的妖气。


风中漾着梨花的清香,一行人沿着路向前走去,若不考虑此时的处境,这里确实称得上一句人间仙境。


叶修和周泽楷并肩走在最前方,那些洋洋洒洒的梨花如同无形般穿过地面,向着幽深的海底一往无前地坠落,就像一场盛雪没入黑夜。


晃眼间周泽楷看见叶修的头上有白色闪过,他第一反应是有梨花落在他的发间,抬头准备帮人拂去时才发现,那是一束白发。


“怎么了?”察觉到身边人的异状,叶修侧头问,细纹爬上了他的眼角,时光浸润了叶修的眉眼,让他老去。


“你……”叶修也迟疑了,在他面前的周泽楷也有了老去的痕迹,他转身,果然身后的其他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妖力也有了相应的变化,若是他们不知不觉地一直走下去,只怕最后会在无知无觉中化为一具尸骨,再无回头路。


“在下面!”方锐从叶修肩头一跃而下,锋利的爪子重重拍击地面,玉石相碰之声骤然变得刺耳而尖利,同时便随着的,还有某种猛兽的嘶鸣。


不待叶修发令,兴欣众人便向后跃到梨树之上,那条银河般的小路因为痛苦而扭动起来,让他们得以看到他的真身。


赤水之北,有章尾山,人面蛇身,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那是一只巨大的烛九阴,而叶修他们刚才行走的正是他的脊背。


“皮真硬。”方锐甩着爪子跳回到叶修肩头,烛九阴缓缓立于海中,伪装褪去之后,便只剩下漆黑的鳞片。


离开烛九阴的身体,兴欣众人的变化也消失,他们如同在刀尖走了一遭,只余些微差池便会被烛九阴吞吃入腹。


烛九阴仰头向着漆黑的天空长啸,獠牙尖利,他重重地拍打尾部,剧烈的震颤要梨树摇晃,罗辑手一滑没抓住,顿时从树上滑落,身形巨大的烛九阴此刻却敏捷如闪电一般袭向罗辑。


金属摩擦獠牙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唐柔一脚将罗辑踹向安文逸,她的长枪死死地挡住了烛九阴,那家伙腥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上。


“机会正好,用他试试我的长枪吧。”


大概是早就料到却邪留不住,苏沐秋特地为自家妹妹新做了一把长枪,一切都按照苏沐橙的习惯量身打造,刀刃甚至嵌入了穷奇的獠牙,锋利无比。


白梨树下,美人起舞,这本该是极其赏心悦目的画面,何况还是苏沐橙。


然而苏沐橙的动作既快又猛,那些从树梢轻悠悠落下的花瓣被长枪掀起的疾风撕得粉碎,苏沐橙自烛九阴的上方雷霆天降,携裹着千军万马一般,吞日的刀刃重重破开烛九阴的鳞片。


墨色的血液如花般绽开,离得最近的唐柔和苏沐橙避无可避,那血液如同毒药一般,在溅上她们肌肤的瞬间,就让它们干枯老去,最后变成森森白骨。


“是咒。”叶修眯起眼睛,那是镌刻于烛九阴血肉之中的诅咒,日升月落时光流逝,英雄迟暮红颜枯骨,任何人都逃不过的诅咒。


苏沐橙的小臂被融了一半,唐柔的左脸被融去一小块,烛九阴浑身抖动,发出难听的笑声。


“咒的话,我记得只要杀了咒主就可以解除了吧。”唐柔举起长枪,殷红的枪尖上攀附着她只剩白骨的五指,有着摄人心魄的美感。


叶修他们半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倒不是不愿,只是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两个姑娘根本不需要帮助。


这完完全全是一场屠杀。


两把长枪深深扎进烛九阴长满獠牙的嘴里,然后沿着脊背的方向,苏沐橙和唐柔手执长枪如破高山巨浪,所有的骨肉都被狠狠撕裂,墨色的血毫不留情地吞噬女孩们漂亮的眉眼和腰肢,甚至于当苏沐橙和唐柔将烛九阴撕裂之时,她们身上的血肉已所剩无几,白骨嶙峋,一时甚至说不清她们和烛九阴谁更像恶鬼。


烛九阴重重地倒入海中,生机断绝的一瞬,苏沐橙和唐柔也恢复了原貌,罗辑抱在怀中的命珠指向海中,他手舞足蹈地喊着:“出口!出口在海里!”


“这可不好走啊。”魏琛叹口气。


本来平静而漆黑的海面之上,如同银河坠落一般,无数阡陌交错,玉石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地狱的钟声。


“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和柔柔就好啦。”苏沐橙笑笑,眉目含情,仍是山海界中令无数人魂牵梦绕的第一美人。


叶修沉默片刻,终究也只能认命,这是最好的打算,他们等不起。


他不再多说什么,率领兴欣其他人头也不回地跳入海中,顺着漩涡的海流寻找出口。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身后,苏沐橙和唐柔面对璀璨如星海的前方,任由妖纹爬满长枪。


她们都是容貌姣好的姑娘,于是许许多多的人都习惯用花去比喻她们,去赞美她们,将她们放在供人观赏的看台,似乎她们娇弱得不堪一击。


然而那些并不是苏沐橙和唐柔在乎的东西。


烛九阴的血洗去了她们好看的皮囊,却也无法阻止她们的白骨手握长枪,斩杀一切来敌。


一只又一只烛九阴从海中立起身躯,他们拍打着自己的尾巴,梨树被震慑得不住发抖。


苏沐橙和唐柔不是花,她们是恶鬼,是猛兽,是最锋利的刀刃。


所以红颜枯骨,又有何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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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圣节快乐!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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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兴欣所有人预料的是,最先找来的,居然是韩文清和邱非。


天气冷下来不过转眼间的事情,韩文清推开兴欣门的那天正下了这个冬天第一场小雪,细细软软,落在青石板的路上转眼间就融化,连积雪都等不及。


而在韩文清身后,走出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年,正是如今处于整个山海界风暴中心的邱非,他的披风和头发上都沾着细小的水珠,苏沐橙心疼自家后辈,连忙找来两块干净的毛巾。


韩文清婉言拒绝了苏沐橙的好意,将另一块毛巾也递给邱非,而自己却大步走到坐在桌旁的叶修面前。


不得不说,韩文清那块头往人眼前一站还是挺唬人的,不过叶修和他是老熟人了,他招呼着韩文清坐下来:“哟,什么风把我们霸图家主吹过来了?挺有劲儿啊这风。”


韩文清冷哼一声,不屑于和叶修做口头上的争斗,邱非檫干头发后也来到桌边:“师父。”


叶修确实是个好管闲事又乐为人师的性子,有时去其他家族串门遇见后辈练习也爱指点一二,但整个山海界,有资格正经叫叶修一声师父的,只有邱非一人。


邱非入门的时候年纪尚小,化为人形也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模样,但为人沉稳,谨慎端正,其他几大家族的家主难得一致对邱非称赞有加。


那时候叶修坐在上位,邱非跪在他身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将茶端给叶修,叫了他人生中第一声“师父”,自此缘分便结下。


叶修眯着眼看着现在的邱非,长高了,却瘦了些,他拉开叶修身边的凳子坐下,就像曾经每一次做过的那样。


“说吧,谁的主意?”


这是一直横亘在叶修心里的问题,究竟是谁让邱非在这种时候宣布成为家主,成为一切的导火索。


叶修问着邱非,眼睛却看着韩文清,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总之大概不是喻文州就是张新杰,但他又觉得这两老心脏还不至于要沦落到为难后辈。


“是我。”邱非答得很平静。


“理由呢?”叶修的笑意完全消失,此刻的他确实有几分严师的样子。


叶修看上去吊儿郎当不着调,但在教育邱非的时候却从未留手,嘉世内部的人都知道,他们家主的小徒弟每天都要进行称得上严苛的训练,旁人看了都唏嘘,偏偏邱非一个人扛下来,哼都不哼一声。


“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邱非皱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披风的边缘,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如果维持现状,难免神还能通过其他温和手段将局面压下去,不给火种添上干柴,就只能被风吹灭。”


“所以你就将自己当成第一把干柴?”


叶修的语调有些危险的意味,饶是沉稳如邱非此时也难得沉默,他咬咬牙,抬头对上叶修的目光,固执地说:“对,嘉世已经在神的压迫下过了这么多年,你走后他的行为越发肆无忌惮,与其坐着等待毁灭,不如主动出击。”


即使在几大家族之中,嘉世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但同样,这份强大的代价,便是惹来神更多的忌惮。


“他在宣布之前主动联系了霸图,甚至还有微草蓝雨烟雨虚空,表面看起来像是嘉世和他无可奈何卷入争斗,但其实真正的源头是他才对。”


韩文清将事实缓缓叙说,该说不愧是叶修的徒弟,即使在这样的窘迫境地,也只想着惊天一击,绝不任人鱼肉。


“那你今天来是为什么?”叶修又问。


邱非站起身,将披风一掀,单膝跪在叶修面前,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师父,看着这个手把手教他长大的男人:“我要成为嘉世的家主,所以我要带走却邪。”

却邪,名震山海界之枪,有妖魅者见之则伏。


其实直到现在邱非也不敢肯定叶修会不会将却邪交给他,他还太年轻,年轻到连邱非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将嘉世担起来。


但他不得不站在那个位置,对曾经的嘉世来说,叶修就像是心脏,神毁了他们的心脏,嘉世本该渐渐萎缩直到死去。


邱非不想看到那样的未来,从小他就被教导,以后会接过叶修肩上的担子,扛起嘉世,如今虽说意外打乱了他人生之后的所有,邱非也不愿看到嘉世就这样死去。


所以他要成为一颗新的心脏,即使还很弱小,即使还不够有力,但他仍然跳动着,将血液送到嘉世的每一个角落,让这个古老的家族能够活下去。


叶修蓦地就笑了,他侧身接过苏沐橙递给他的却邪,将它递到邱非面前。


邱非将沉甸甸的长枪接过,他不是没有拿过却邪,但从未有哪一次,如此沉重,如同高山落在他的手中。


“邱非,你是我叶修的徒弟,即使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我,我将嘉世交到你手里,绝非儿戏。”


叶修已经看透了邱非,那些深藏在他心底的不确定和自卑,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教导自己的徒弟。


“为人在世,当勤勉,正直,勇敢,善良,我所教导你的东西,当记在心中,绝不能忘。”


“嘉世,就交给你了。”



 

雪停了。


些微积雪藏在草丛或者花朵的缝隙,它们拼命避开月光的照耀,唯恐消逝。


叶修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桌上的小炉温着酒,酒香起来的瞬间,方锐自月中跃下,他还记得上次的拔胡子的教训,这次化了人形坐在叶修对面,贪婪地看着壶中的酒。


“方锐啊,你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叶修突然发问,方锐懵了片刻,低头思索起来:“这么久远的事我哪记得,我只记得咱们当初遇见的时候我好像还能顺利化形,还跟在那个人身后。”


“那确实很久了。”叶修将酒杯摆在方锐面前,为他斟满,“当初你答应我的那件事还记得么?”


方锐猴急着去拿酒杯的手顿住,他看向叶修,确认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后,问:“时间已经到了么?”


“嗯。”


两个人陷入沉默,良久,方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自当奉陪。”


他喝完酒便哼着小曲回到月上,化为月光中不起眼的阴影。


周泽楷自房中走来,代替方锐坐在叶修对面,他也不喝酒,只另拿了茶壶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里的雪不若轮回,周泽楷有些出神的想,若是在轮回,怕是已经积雪厚得无法行走了吧。


“小周。”


叶修放下酒杯,他只浅浅抿了点,现在脑子清楚得很,兴欣人多嘴杂,叶修难得找到个和周泽楷单独说话的机会。


说起来他们两一路走到现在,不过短短不足一年的时间,但现在回首,却似乎已经是漫长的一生。


漫长到对他们来说,已经快要来不及了。


“这次我们前去,凶多吉少,我不能向你保证我一定能活着回来,也不能保证能护得住你。”


周泽楷摇摇头,说:“不需要你护我,我亦能护你。”


叶修笑笑,接下了周泽楷这份好意,但有些东西是他们无法回避的:“神的实力如何我最清楚不过,即使这次几大家族联手,也不一定能拿下他。”


“但我们输不起。”


“我们赌上了无数人的性命,和整个山海界的未来,所以我们一定不能输,往后一步便是断崖千丈,如若落下去谁也活不了。”


“你懂我的意思么小周,我们输不起,所以即使赌上一切,我也不能让神活下去。”


周泽楷看向叶修的眼神仍然平静,即使他明白,爱人已经存了死志。


周泽楷想,其实叶修不必和他说这些,因为这是他的叶修啊,所以这一切,周泽楷早就想到了。


他们相识实在太短,而早期懵懂的相处占据了大篇幅的时间,真正数下来,他们互通心意后,有些什么呢?


一场没有完成的婚礼,一支梅花簪,叶修为了救他冒死闯入九重天,而他射出三支天问箭,怀抱着叶修从即翼山坠下。


“周泽楷,下一次用剑指着我的时候,不要手软。”


那句话一语成谶,自那之后他们总是匆匆相遇匆匆分离,他们为彼此流尽鲜血,只求能再握住那个人的手。


对叶修来说,他能毫无顾忌地面对所有人,但只有面对周泽楷,他才会愧疚和眷恋,这个孩子与他将要走上的,是死路。


总有人要去做,总有人要拿刀去杀出一条血路,叶修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仍会对沉默陪伴着自己的那个人,露出柔软部分。


这些周泽楷都懂,即使叶修没有全部说出来,他都懂。


周泽楷站起来走到叶修面前,牵起爱人的手,他将吻落在叶修的额头,将他漂亮的指尖放在自己心间。


“我也想同你说些柔软的话,我也想同你说我的不安和恐慌,我也想牵着你的手说,不要走。”


“但最后我决定对你说的,只有去吧。”


“我要比你还要相信你,要比你还要爱你。”


“你会璀璨如星辰,而我会成为拥抱你的天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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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锐大大的故事会在之后单独成番外,和包子一样,正文实在塞不进去了……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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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诸周X乘黄叶 

※我终于能贯彻我周叶党兴欣吹的本色 

※大量兴欣私货,大量写手自己私货,大量妖怪二设,瞎几把乱写瞎几把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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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兴欣的路平静得让叶修感到奇怪,他,周泽楷和安文逸三人一路走来,无论是哪方势力的人都没见到,就仿佛这短短半个月之后,他们真的完全忘记了还有叶修这么个人。


周泽楷给轮回报了平安后,便跟着叶修回到兴欣,他没说为什么,叶修也没问,似乎都默认了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安排。


但周泽楷自己知道,他心里装满了疑虑和担忧,叶修的身体,神的反击,之后的打算,甚至于就连最开始嘉世究竟做了什么和叶修是如何来到兴欣,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底。


可是周泽楷什么都没有问。


从一开始的一无所知,到后来渐渐牵起叶修的手,关于他的那些往事也逐一在周泽楷面前揭开。


并不是不心疼和愤怒,但在叶修面前,周泽楷从未提起过,亦不曾在他面前露出过怜悯或同情。


追忆往昔也许能让周泽楷明了心中疑惑,但对于叶修来说,不过是将那些痛苦和绝望再度回忆一遍,也许他轻描淡写,也许他已经放下,但周泽楷总是不愿意去那么做。


他的叶修啊,是山海界的斗神,是曾经带领嘉世杀出一条血路的英雄,周泽楷心疼他,却又觉得不该去怜悯这个人。


这世界给予过叶修太多苦难和磨砺,但他没有怨恨,亦不会后退。


所以周泽楷便只需要沉默地站在他身旁,在那个人回头时,让他知道,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



 

茶馆的门从内打开的一瞬间,持枪的唐柔冲了出来,枪尖直指安文逸。


叶修和周泽楷都未出手阻止,安文逸倒也沉得住气,侧身躲开唐柔的一击,便抽出身侧的长剑,与她缠斗起来。


唐柔的枪法大开大合,走的是极为刚烈和强攻的路子,而安文逸的剑法到底是出自鹿蜀一族,颇具君子之风,端正清明,收放自如。


但安文逸的长项并非战斗,很快就处于下风,叶修也适时开口拦下唐柔:“行了小唐,别欺负人家啊。”


唐柔没打得尽兴,但也大概试探到了安文逸的深浅,她将长枪一晃收在身后,抿抿嘴给三人让开了进门的路。


“我就说祸害遗千年吧。”魏琛一拍大腿,得意于自己的先见之明。


叶修这才发现兴欣的大家几乎都在大堂内,见到他都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寒暄和询问自不必少,叶修挑挑拣拣将安文逸的事情讲给了其他人,陈果听完长长叹了口气,拍拍安文逸的肩说:“这里的大家都来自各个地方,不嫌弃的话就先在这里定下来吧。”


安文逸应下,算是接受了陈果的好意。


而这之后,更为严峻的事情摆在了叶修面前。


“邱非是你徒弟吧?”魏琛问。


“是。”叶修点点头。


魏琛皱起眉:“前几日传出消息,邱非将要成为嘉世的新家主。”


“现在?”连周泽楷都忍不住发问。


“对。”


邱非的身份很特殊,几乎大家族之间都知道,叶修当初是将邱非当成下一任家主在培养,是正儿八经的嫡传徒弟,即翼山一战后,嘉世一直是封闭状态,而如今,在这个节骨眼,邱非站出来宣布成为嘉世的新家主,用心就很让人在意了。


“将要成为,也就是说这件事还未尘埃落定。”叶修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习惯的小动作。


“嘉世内部就这件事就分裂为两派,你也知道邱非资历尚轻,有不少老东西都想借此机会为自己谋划一番。”


叶修差点气笑了,他当初在嘉世时,不少长老倚老卖老,被他一个个教育过后才老实起来,谁知道转眼间他一不在,这些人就又开始作妖。


周泽楷捏捏叶修的手,将人的思绪拉回来,叶修定定神,很快就想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不止嘉世吧?”


魏琛挠挠头,无论多少次他都觉得叶修这样近乎本能的洞察力可怕:“以这两股势力作为基础,他们背后,是几大家族和神的试探周旋。”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神都不想邱非成为嘉世新家主,而明里暗里,邱非却得到了几大家族的支持,看上去只是他们对于友人后辈的照料,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几大家族联手对神的权威的挑战。


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点,如果这一场较量胜利的是神,那么说明他的地位不可动摇,无论山海界众人多么不甘,也必须低下头臣服,毕竟如果几大家族联手都没有胜算,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但相对的,如果这一次是几大家族的胜利,那么便说明,神并非无所不能,也并非不可颠覆,他将成为上一个时代的记忆,被山海界抛弃。


一切都涌动在海面之下,山海界中之人也在观察着这件事,但不同于几大家族,有不少小家族选择了站在神那边。


这么多年来神所建立的威信并非一朝可破,山海界渐渐围绕这嘉世和邱非分为对立的两方和许多选择观望的中立派。


“神谕已发,神召了邱非以及嘉世长老上九重天,说要在众人面前决定嘉世家主的归属,也就是说,邱非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他有成为嘉世家主的能力。”魏琛接着说道。


但这是个很玄乎的东西,当家主并非是妖力够强就行,谋划,决断,交际等等都至关重要,而这些东西又该如何证明?


魏琛犹豫片刻,还是接着说:“山海界中有人说,既然是斗神徒弟,那么如果你对他认可的话,自然会将却邪交与他,如果邱非拿不出却邪,那就说明没有得到你的认可,无法成为嘉世的新家主。”


乍听上去似乎没有问题,但对真相清楚些的人都知道,叶修当初将却邪留在槐江山,之后苏沐橙又持枪杀出嘉世,自此却邪便随着苏沐橙下落不明,一直在嘉世内部的邱非要如何才能拿出却邪。


这完全是强盗要求,但就博弈而言,神确实下了一步好棋。


“没问题,不就是却邪么。”苏沐橙拿出却邪,枪身纯黑,唯有刀刃处有暗金流过。


叶修没有反驳苏沐橙:“他走这步棋的目的大概也是为了逼我出来,如此如他愿便是。”


“我们终有正面对决的那一天,逃避退却都没有用。”


“哟,要打架么!”包子跃跃欲试,站在一旁的唐柔也不住张望。


叶修沉默片刻,转身面对兴欣众人,他难得脸上毫无笑意,严肃地和他们说话:“这一战凶险异常,很有可能有去无回,上次小周能伤他不过是仗着他的大意和毫无准备,但这一次就没有这么容易了,如果没有走上战场的理由,我不希望你们参与其中。”


他们所选择的道路,并不是能被所有人理解的。


妖类与人一样,具有强大的抗压和适应能力,对他们而言,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和平和安宁才最重要。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可能都会有不同的选择,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黑与白,就像没有正确的错与对,叶修并不愿意将自己的思想强加于这群年轻的孩子,他选择的路是窄的,但那也是他选择的路,他们并不必追随于他。


“叶前辈。”乔一帆怯怯地开口,“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听魏前辈还有苏前辈说了许多,他被万人簇拥,却轻贱跟随他的人,这样的人是不对的。”


“生命何其珍贵,我不想看到有更多的人因为他那样荒唐的理由失去亲人。”


若是普通的妖类,尚要血债血偿,那个人又如何能因为自己高高在上便逍遥自在?


莫凡冷哼一声,难得露出点不满的情绪:“要去便是要去,哪来这么多理由。”


他本意是针对叶修,说完之后才发现有些不太对,又偏过头低声对乔一帆说了声“不是说你”。


乔一帆低笑,他倒是早就习惯了莫凡的寡言少语,此刻也不做他想。


魏琛和苏家兄妹没说话,但他们的态度已经明显得不得了,而叶修自然也不需要担心他们。


罗辑抱着自己的星盘坐在角落,左右看看,鼓起勇气说:“虽然我是占星者,但我相信没有不能打破的穹顶。”


“我们的头上,只应该有星辰闪耀。”


安文逸虽然来得晚,但这些东西他早已打探过,此时再听他们的述说,便也知道得八九不离十。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所遭遇的一切苦难和悲剧,都来源于我愚蠢的家族和长辈,并非的什么虚无缥缈的命运,所以我去杀了他们,为我的父母报仇。”


“也同样,我并不认为我所得到的一切幸福和未来是来源于神的恩赐,我不会对他感恩戴德,因为那一切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这世上我只相信我自己一个人,我不信神,我会推翻他,就像推翻我的祖父一样。”


他们尚且年轻,但他们已经在人生的漫长道路上遭遇过几乎能将他们捏碎的苦难,对于叶修所说的一切,他们想过,思考过,也仍然坚持同他一起踏上那条窄的路。


不再是徒然站在原地怨恨命运和世界的孩子,他们已然成长,面对岔路口,也能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唐柔将长枪重重刺入地面,尖利的枪尖如入泥地一般陷入半个枪尖,那姑娘拂开挡在眼前的发丝,眼神明亮。


“要战便战!”


那一天蝼蚁都醒来了,那么即使是天幕也活该被他们撕碎!








TBC。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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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沉闷如安家,今夜的族人们也难得的露出了喜色。


旖旎的红纱缠上庄严厚重的黄花梨木,从房梁横越过七情六欲系在灯笼之上,柔柔握住跳跃的灯花。


此刻在前堂与其他长辈周旋的还是安文逸,他嘴里同长辈们说着话,心里却飞得老远,他在心里一点一点将之后的计划理顺,为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拿出补救措施。


而婚礼的另一位当事人正坐在屋中,叶修已经穿好了喜服,凤冠霞帔,大红的布料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神鸟,步摇垂在他的耳边,同朱色的流苏一同颤动。


叶修自来到安家后第一次看到女眷,她们奉命前来为叶修梳洗打扮,新娘子赶紧使了点小手段,避开了被涂抹脂粉的厄运,不过最后还是在她们的注视下,涂了点胭脂在嘴上。


这打扮有意义么?反正等会盖头一戴,什么都看不见。


腹诽归腹诽,叶修还是乖乖坐着,梳洗完毕后女眷们便陆续离开,独留叶修一人坐在屋中。


铜镜中的人是叶修,却又不是叶修,大概真是底子好,化为女人的叶修即使没有涂抹脂粉,依然衬得起华贵繁复的喜服,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看到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周泽楷也穿好了喜服,他站得近,头发便顺着身前垂下去,同叶修的发混在一起,就仿佛是结发一般。


“你怎么过来了?”


“还早,想看看你。”


“大婚前新人可是不能相见的,你这是坏了规矩。”


周泽楷只笑,并不搭话,他们谁都知道这场婚礼不可能善终,却总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毕竟要一同踏入喜堂的人,是那个人。


叶修拿起染着朱砂的笔,有些为难,安文逸走之前大概猜到了叶修不会乖乖梳洗打扮,便嘱咐他必须用朱砂在眉间画上花钿,他说这是安家的传统,若是到时候被人发现缺了是会被认为触霉头的。


叶修实在想不懂这鹿蜀一族哪来这么多规矩,他画山海卷时可以说上天入地没什么没画过,但要在自己脸上作画那还真是头一次,叶修这下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来吧。”


周泽楷将笔接过,朱砂凝在雪白的笔尖,盈盈欲滴如同谁的心头血。


叶修转过身,闭着眼睛仰起头,失去了视觉,只能感受到毛笔在肌肤上划过,留下微凉的痕迹。


“好了,看看。”不过片刻,叶修便感觉到周泽楷退开,他看向铜镜,一朵梅花落在了他的眉间。


“怎么想到画梅花?”


叶修不过是随口问问,周泽楷反而迟疑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东西递给叶修。


那是一支红梅,被周泽楷用妖力凝住,本来崎岖粗糙的枝干也被人细心地打磨过,叶修拿到手中,一时间还以为这是一只簪子。


“红梅?”


“嗯,轮回的。”周泽楷再次将红梅拿回手中,在叶修发间找了个适合的位置簪上去,“一直想给你看。”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全都被簪在叶修发间。


“这算什么?聘礼么?”叶修调侃。


“嗯,对。”


“那周公子可送错人了,小女名叫叶秀,和周公子定情的可不是我。”


叶修是成了心要逗周泽楷,话语中带了几分女子的意思,仿佛真将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人。


“没关系。”


“叶秀也好,叶修也好,嘉世家主也好,兴欣茶馆的小二也好,山海界的斗神也好,被万千刀剑所指的人也好。”


周泽楷低下头,将吻落在叶修的耳尖,耳垂上的朱色流苏和红玛瑙珠子随着他的动作轻悠悠地晃动。


“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羣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羔雁总备。玉帛戋戋。君子将事。威仪孔闲。猗兮容兮。穆矣其言。”


周泽楷已经数不清自己走完了多少步骤,红烛的光晃得他有些晕,恍恍惚如在梦里。


叶修被严严实实地遮在红盖头下,从周泽楷这个角度只能在偶尔时看到他线条美好的下颌一晃而过,像是落进喜堂的月光。


属于高堂的位置空着两把椅子,那是属于卷耳和安候人的位置,安文逸执意为他们留下,族长,也就是他的祖父反而坐在了下座,不知是因为祖父年纪长了,许久未见孙子难得的产生了怜爱之心,还是不愿与他争执坏了喜事,终究还是默许了安文逸的安排。


“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司仪已经开始唱祝词,周泽楷和叶修也走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跪!叩首!”


向着天地,叶修和周泽楷深深跪拜。


天高云阔,茫茫人世间,拜这天地,让我们得以相遇。


“再叩首!”


对着空荡荡的高堂,叶修和周泽楷跪拜。


就像柔韧而温柔的不死树和被他庇佑着的离朱,安候人和卷耳为了彼此做出了最勇敢的决定,也最终紧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安眠于黄土之下。


“三叩——”


司仪的话还没说完,巨大的爆炸声传来,靠近门边的人几步踏出去,就看见书房那边的熊熊火光和滚滚黑烟。


“是书房!”


那几乎是安家的命门所在,在场的人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和形象,纷纷跳起来就往书房赶,喜堂顿时乱成一片。


祖父的位置在最里面,他确实是老了,腿脚不比往昔,阴差阳错被留在最后。


“怎么回事?”他用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新郎和新娘伸手扶住他,祖父大声命令身边的人全部赶往书房,就在他准备在两人的搀扶下赶过去时,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突然攥紧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最后一个安家的后辈离开时,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三个人,祖父远远看着他,却不发一言。


然而这样的疑惑只持续了片刻,对书房的担忧终究占了上风,他转身快步离开,不再理会身后。


齐根没入老人心口的银钗泛着冰冷的光泽,那上面淬了毒,两人妥帖地将人扶回红木的靠椅上坐好,麻痹席卷了祖父所有感知,让他动弹不得分毫。


叶修随手将红盖头扔在一边,头上繁复的金簪压得他头都快折了,他用力一扯,金簪丁零当啷地掉了一地,步摇上的红宝石微微颤动,无人拾起。


周泽楷已经撤去施于外貌的幻术,他转头便看见叶修将霞帔和外衣一同扔在地上,只着素红的内里,叶修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祖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媳变成了两个不认识的男人,目眦欲裂。


叶修注意到他的视线,走到祖父身前,他挥挥手,老人突然就感觉到自己能说话了,他咆哮道:“你们是谁!!”


但叶修没有回答他,他在嘴唇前竖起食指,示意老人噤声。


风将很远很远的声音传过来,火焰燃烧之中夹杂着哭号和尖叫,老人急于破开桎梏,却一点用都没有。


渐渐的那些杂音都消失不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提着刀的安文逸踏入了喜堂。


今天本该是他的大喜之日,有通红的烛光和亲人的祝福,但此刻的安文逸身着丧服一般的白色长袍,鲜血顺着弯刀滚落,衣摆上大片的血迹已经变成暗红色,他的身上已经再无一丝读书人的儒雅之气。


而这一刻,就像在当年的灵堂一般,祖父看着自己的孙子冷漠如冰凌的眼神,和那个可恨的苗疆女人是多么的相似,果然卑劣的血统无论多少年都没办法教化!


“安文逸,你到底想干什么!”祖父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吼道,愤怒刺激了毒发,血沫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安文逸没有说话,他偏头看着喜堂外,冬天的萧瑟带走了树的生机,它枯黑的枝丫徒劳伸向天空,但安文逸记得,春天的时候他在那里看到过安候人和卷耳,他们执手站在树下,笑着看着他。


“祖父。”安文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有想过我们这样是不对的么?”


“那些姑娘那么勇敢,为了心爱的人离开自己的家,我们却欺骗了她们,将她们带回这个名为安家的坟墓,为我们诞下后代,为我们繁衍家族,却从未为她们自己而活。”


“那又如何?我们所做的是什么?是整个山海界最伟大的事业,我们守护的是整个山海界的过去和未来,女人不过是一群天生的残次品,能为这样伟大的事业贡献力量,她们应该荣幸才是。”


老人对安文逸的说法嗤之以鼻,他的眼里只看得到高山远空,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牺牲这点算什么。


“这已经多少年了,一年一年,一代一代,无数的姑娘被名为安家的怪物吞吃下肚,即使这样也是对的么?”


“这就是传承,我们的血脉我们的信念,都是如此传承下去,女人不过是个载体。”


“传承?”


“和欺骗一起?和卑鄙一起?和杀戮与肮脏的手段一起?”


“你们,不对,包括我,我们活得就像是一个最大的笑话。”


安文逸缓缓走到祖父面前,他俯身跪下,像是小时候伏在祖父膝头时做过的那样,他的弯刀紧紧贴着老人的心口。


电光火石间,谁也不知道老人是如何挣破束缚,他的手化为尖利的爪牙,直取安文逸的咽喉。


但他被挡住了。


不是叶修也不是周泽楷,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安文逸面前,让老人在离目标最近的地方不得寸进,而错过了这最后的时机,安文逸的弯刀已经深深刺了进去。


他还睁着苍老的双眼,不肯闭合,带着刻骨的仇恨望着安文逸,似乎不肯相信他所做的一切。


“我做了错的事,因为我一定牵连了无辜的人,那些还未长大的孩子,那些被你们蒙骗的女人,都被我牵连了。”


“我以前很信你的话,按照你所说的去做,去做对的事,就这样活了很多很多年。”


“但这一次,做错也无所谓了,如果该遭报应的话,无论下多少层地狱我都心甘情愿。”


“我一定要让这样肮脏的传承,在我手上终结。”



 

那场火烧了很久。


千百年来鹿蜀一族收集的各种珍贵古籍都付之一炬,那座建立在无数性命之上的残酷国家终于轰然坍塌。


安文逸站在门口,他看见无数的灵魂从大宅的地底下飞出,脱离了世世代代囚禁她们的笼子,去往她们该归去的地方。


安文逸仰着头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丝毫喜悦。


他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家,甚至连支持着他活下去的仇恨,都失去了。


就像一场好戏戛然而止,安文逸不知道他还要去做什么,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之上,仇恨的火焰熄灭后,他活得像个死人。


叶修走到他身边,漫天的灰烬纷纷扬扬,他突然问:“你不奇怪么?为什么你的祖父在最后一刻没能对你出手?”


安文逸有些愣怔地转过头:“为什么?”


太过复杂激烈的感情模糊了安文逸的认知,他如今才想起,最后一刻祖父的手确实被人挡住,救了他一命,他当时下意识以为是叶修,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


“答案是你的名字。”


叶修执笔,在虚空中写出他的名字。


安文逸。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安,鱼龙潜跃水成文的文,俱怀逸兴壮思飞的逸,安候人和卷耳不知翻阅了多少书卷,才从浩瀚如星辰的诗句中,为他取出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里有你母亲下的蛊,她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名字护你一生。”


以血和骨为引,以她的命来护安文逸的命,来自苗疆的姑娘,在身死道消的最后一刻,用尽自己的一切拥抱了她的孩子。


安文逸慢慢地蹲下身,眼泪止不住地涌出:“如果我那时候在前一天就去找她,去告诉她还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如果我能拦下祖父他们,如果我那时候冲出去挡在她身前……”


“如果我还能多做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有太多的如果,有太多想要改变过去的执念,但它们无一能实现,无一肯眷顾这个可怜的孩子。


那个一直沉稳着谋划一切的孩子终于捂住脸,无声地恸哭起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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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可能休息几天,我歇歇手,顺便山海将要进入最后一部分剧情,我要好好捋一捋,争取之后一口气写完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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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似乎一下子就悠闲起来。


鹿蜀祖宅完全与外界隔绝,叶修倒是有心想要打听外面的情况,奈何这四周守卫森严,贸然试探肯定会打草惊蛇。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现在也正是最安全的时候,他和周泽楷在之前的大战中都元气大伤,乘此机会赶紧恢复也是好事。


至于魏琛和苏家兄妹叶修倒不是很担心,毕竟他们个个都滑溜得跟泥鳅一样,神又被周泽楷重伤,想来一时间也找不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化为雪貂的周泽楷睡眠时间越来越长,叶修知晓这是妖类的本能,在虚弱时会尽量以休眠来维持生命。


不死树就长在安文逸的院子里,据说这是曾经住在这个院子的人种下来的,入药所需的是离朱的根和果子,叶修仔细端详过不死树下那一丛离朱,可惜果子的成色差了几分。


“明日会有霜降,入药的话还是等霜降后果子的药效会好些。”安文逸给出的建议和叶修的看法差不多。


这几日叶修和周泽楷被拘在院中,安文逸则是马不停蹄地赶往书房,一方面是将途中的有用的见闻录入书库,另一方面则是补上落下的功课。


最终祖父还是妥协,将卷耳和安候人合葬,但作为代价,本来最被看好的安文逸在那一次之后便被放弃,他外出游历的年纪比其他人都要小,倒不如说是被驱逐出去的。


安家的书房极大,许多后辈都在其中学习,安文逸当时也算一战成名,其他人尽管面上还是以礼相待,不过背地里看他的眼神都十分轻蔑。


安文逸对此毫无反应,有时候便是这样,当人的心里怀着更为执着和重要的愿望时,旁人的看法便无关紧要。



 

安家的生活对叶修来说实在是无聊。


他本来想着从安文逸的书架上找两本书打发时间,结果入眼全是礼义德信,忠孝诚和,翻了两页他就将书扔到一边,打死不肯再看。


周泽楷蜷缩在枕头上,看起来像个雪团一般,叶修怕打扰到他,便走到院中活动活动。


“真不知道这里的姑娘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叶修念叨着,他这才几天就快受不了了,要按安文逸的说法,住在祖宅里的女人们几乎一辈子不被允许走出院子,那得多难受。


细微的呜咽声传到叶修耳朵,他仔细辨别了下,发现声音竟然就在院中。


转悠了两圈,叶修这才在不死树下发现蜷成一团的小姑娘,她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模样,哭得低声抽噎,还小声地打着嗝。


叶修伸手将人抱起来,小姑娘也不怕生,埋在叶修肩上继续哭。


小姑娘浑身都透着不祥的寒气,叶修握着她的手,冷得像是尸体。

                                                                                                                    这是一只浮游,由怨气凝聚而成,叶修抱着小姑娘轻声哄着,心里却开始有了计较。


按理来说,一般像安家这样的书香门第,由于多年的积累,家中多半都充斥着清正之气,寻常小妖难以入内。


而叶修在踏入安家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笼罩着整个大宅的怨气,这些怨气几乎都是年代久远积累下来,当时愣是让围着周泽楷的叶修背后一凉。


而如今看来,安家的怨气居然已经能凝聚出浮游,叶修心想,莫非这和鹿蜀一族没有女婴诞生有关系?


院子的门被从外推开,安文逸看到院中抱着小姑娘的叶修时愣了一瞬,几步走上前来,伸手将小姑娘接过去。


小姑娘显然对安文逸更为熟悉,张着小短手被安文逸接过去,被人低声哄两句,便停下了哭泣。


叶修抱臂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安文逸,示意这人自己解释,安文逸眼见躲不过,只能从实招来:“她是浮游,由大宅地下的怨气化成,所以被束缚在了安家,走不出这座大宅。”


“地下到底是什么?”


一个与世无争的家族,地底下究竟是藏着什么凶煞之物,才会有如此狂暴的怨气。


安文逸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浮游趴在他肩上,她有些哭累了,此时回到相熟的人怀里,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


“鹿蜀一族最开始并不是没有女婴降生的,而这地底下埋的,就是那些女婴的尸骨。”


最开始,鹿蜀一族同普通妖类没有两样,但根据古时的家训,鹿蜀一族的女孩是没有资格进入书房进行学习的,因为长辈们都认为女孩的学习能力远逊于男孩,加之还要相夫教子,最后便在家规中明明白白地写着,女孩不能进入书房。


但在鹿蜀一族中,对知识的追求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在安家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就是他的学问,这也就导致,不能学习的女孩从一开始就被判定在了家族的最底层。


于是渐渐的,家族中的人开始不愿意生女孩,甚至到了最激烈的那段时间,父亲会将刚生下的女孩抱到大宅门口,摔在地上,活生生踩死,然后将女婴的尸体埋在地底。


女婴的灵魂被囚禁在地下,日日夜夜哭泣,安家的人相信这样能将前来投胎的灵魂吓走,从而不再生出女孩。


他们是对的。


大约百年过后,出生在鹿蜀一族的女孩越来越少,最后再也没有女孩出生。


那座森严高耸的大宅之下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无辜的女孩,她们的灵魂最终凝聚出浮游,却又因为她们死去的时候都还是刚出生的婴儿,所以凝聚出的浮游也不过是个两三岁而不通人事的孩子。


“我曾经对这一切毫无感觉,甚至在遇到浮游时,还想过将她除去,那时候我所懂得的一切都来自我的祖父,所以我认为那没有什么不对。”


“直到后来,我外出游历,我走过许多地方,然后发现,和一直被鹿蜀一族鄙夷的山海界相比,我们才是彻彻底底的怪物,那些我曾经认为对的东西全部崩塌。”


“我不想再做对的事了。”安文逸偏过头,将脸颊挨着浮游软软的头发,他曾经是鹿蜀一族的骄傲,一举一动皆为同辈表率,“如果我继续按照家族的期望去做那些对的事,只怕最后我也会变成冷血的怪物。”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叶修的声音轻得像风,那也是安文逸曾经不停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要为父母报仇,我要让地下的灵魂自由,我要毁掉整个安家,让这个悲剧走到尽头。”



 

大约真是抱着冲喜的想法,安文逸的婚礼定在了月初,整个安家都忙碌起来。


安家重礼,婚礼上的礼仪更是多得近乎繁琐,但这些都不是最困难的,作为当事人的安文逸和叶修此时正面对另一个问题。


“我不。”任凭叶修好说歹说,周泽楷就只肯说出这两个字。


作为这场婚礼最大的反对者,周泽楷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离朱的药效非常好。


周泽楷难得有些孩子气,叶修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劝,若是之前他大概将周泽楷揍一顿然后自己做自己的事就好,但如今要他打……真有舍不得下手。


倒是安文逸沉思片刻,说:“要不由周家主代我扮成新郎吧。”


“我本意是在婚礼前将一切布置好,但那确实是有被发现的危险,尤其最近为了准备婚礼,许多不用的旧屋子都在打扫,如果由周家主代替我,”安文逸越想越觉得可行,“我便可抽身,准备自然能更周全,叶前辈觉得呢?”


于情于理来说这都是非常好的提议,叶修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周泽楷遂了心愿,于是整个人都舒畅了,坐在那开心得直冒花。


“兔崽子。”叶修笑着拍了下他的头。


他现在还是女人的模样,原本就要比周泽楷稍矮一些,如今看上去身高差更为明显,安文逸比周泽楷矮些,不过只要施了变化术,这些便都不是问题。


灯影摇曳,红纱轻软,而牵着两头的人。


是叶修和周泽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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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周末都要监考,伤心的狐狸干瘪成了一张狐狸皮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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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诸周X乘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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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小时候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什么印象。


安家的孩子从记事开始,就由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带在身边,四书五经,史记算术,小小年纪路都还走不稳,就先学着读书写字。


安文逸从小便跟在祖父身边,脸颊还因为婴儿肥圆嘟嘟的时候,已经能流利背诵资治通鉴,很得家族中长辈的赏识。


他与父母一月也未必得见一次,即使见了大多都是例行行礼后便回到自己的书房。


“存天理,灭人欲。”祖父对安文逸这样清冷的性子非常欣赏。


那时候安文逸对于母亲的印象,大约就是个有些怯懦的妇人,她穿着简单朴素的长裙,每次见到安文逸似乎都想说些什么,安文逸冷归冷,但从小就被教导要尊重孝顺长辈,于是都停下脚步,示意母亲继续说,母亲每次都是吞吞吐吐半晌,最终只能叹一口气,让安文逸去做自己的事情。


安文逸每次离开时都能感受到母亲站在门边目送自己,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什么都不同自己说。


好在这些他并不在意,祖父说了,读书人要摒弃一切杂念,方能得书中上乘。


与成为同辈中人佼佼者的安文逸来说,他那位不求上进的父亲和来历低微的母亲渐渐离他越来越远,就连祖父最后都放弃了自己这个幺子,转而将全部期望寄托在孙子身上。


安文逸与父母相见的日子从一月一次到后来的三月一次,甚至半年一次,他偶尔外出去书房的时候会撞见自己的母亲,她往往藏在假山或者树木后,偷偷地看着他,安文逸想起祖父反复强调“女人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求,最后却还是没告诉别人。


只因为母亲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又欢喜,安文逸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不忍心的感情。


那一年的除夕夜,安文逸向父母敬酒时才发现母亲没有来,父亲揉揉鼻子,无奈说,母亲受了风寒,便留在了院子里。


父亲倒是有心赶回去照顾母亲,可惜安家规矩森严,族长离开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起身。


安文逸顺势坐在了父亲旁边,安家枝繁叶茂,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最近怎么样?”安候人侧身问安文逸,他每一次见到安文逸,这个孩子和上一次相见比起来都会长高许多,仿佛昨天他才将小豆丁的孩子捧在怀里,今天安文逸的眉眼间已经有了卷耳年轻时的模样。


卷耳便是安文逸母亲的闺名,尽管她嫁进来之后,祖父嫌这个名字过于粗俗,给她另起了字,但安候人还是习惯了这么唤她。


“一切顺利。”安文逸答得有些干巴巴的。


说完两人便再无话题,邻桌的欢声笑语衬得这父子俩更是形同陌路。


安文逸突然有些后悔坐过来,他本来就不是什么长袖善舞的人。


“若我在学问上有所建树,”安候人突然开口,“你就可以跟在我身边,不必到你祖父身边,离开卷耳这么多年了……”


说完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安候人笑笑,他拍拍安文逸的头顶,说:“总觉得一转眼,我们文逸就已经长大了。”


安候人笑起来极儒雅,眉眼间都是温柔颜色,他细长的手指拂过安文逸的头发,就像每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做过的那样。


如果自己真的跟在父亲身边会是什么样子呢?安文逸难得有些走神起来,母亲和父亲看上去都非常温柔,如果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话……


安候人说完话便转身继续吃喝,刚提起酒壶,蓦地想起卷耳还在病中,大约是不喜酒味,便又放下。


安文逸在一旁看着。


父亲确实是深爱着母亲的,即使他对于爱情的认识仅仅只有诗经里短短几句。


而想来,母亲当初大概也是沉溺于这个男人眉眼间的温柔颜色,才会奋不顾身跟着父亲离开故乡的吧。



 

春色染上树梢的时候,安候人病了。


百善孝为先,安文逸暂时将功课全部放下,搬回父母的院子,伺候病中的安候人。


家中的医者来过几次,对于安候人的病情都难以诊断,脉象上来看一切平和,但安候人日渐虚弱的模样却不似作假。


“怪哉,怪哉。”医者钻了牛角尖,回头就扎进书海之中,势要弄清安候人的病情。


卷耳和安文逸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安候人,大约是相处多了,卷耳在安文逸面前也不似曾经那般紧张。


那日,卷耳在隔壁午睡,安文逸坐在父亲的床边翻阅书卷,安候人坐了会,大约是有些无聊,问:“文逸,你是不是有些讨厌你母亲?”


安文逸一愣,讨厌肯定说不上,只不过他确实很难对母亲有亲昵和依赖的举动,他只是尊重她。


得到否定的答案,安候人接着说:“你母亲原来……并不是这样。”


“她的故乡在苗疆,她曾经是寨中最美的姑娘,鲜衣怒马,我第一次远远地看见她,就再也没忘记过。”


那时候的卷耳是整个苗寨捧在手心的姑娘,张扬又泼辣,敢爱敢恨,见到安候人的第二天就牵着两只山羊上门问他,我很喜欢你,你可愿娶我为妻?


向来遵礼守法的安候人哪见过这样的架势,吓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将人打发走,几天都绕着卷耳走。


安文逸听到这一段的时候惊得挑眉,他所学到的书里,都是由男方上门提亲,结婚前没见过彼此的夫妻比比皆是,哪有女子能做出如此大胆失礼的事。


“苗疆那边都是如此,喜欢便说,粗看极莽撞,但仔细想来,其实倒是率真得可爱。”


“各有缘法。”安文逸皱眉,他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但还是好奇,“那后来呢?”


“后来有次我卷入了苗疆之间的纷争,为了救卷耳差点丢了性命,临死的时候我就想,要是就这么死了,再也见不到她,实在是不甘心得很。”


“所以醒来后,我正式向她提亲,在苗疆办过一次婚礼后,带着她回到了祖宅。”


说到这里安候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祖宅对卷耳来说确实太过拘束,她为了我,牺牲了许多。”


“我时常在想,带她回来是对的么?当时的我一心觉得回来是一定的,因为我从小你祖父就是如此教我的,可是这么多年看到卷耳和你如此,我又在想,这是不是对的?”


这话若是被祖父听到,大约会大发雷霆,怒斥他大逆不道,可安文逸只是安静地听着,后来他想来,也许那时候他就该意识到,自己骨子里就对于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不排斥,这么多年的循规蹈矩都没能将他骨子里的恶性磨灭。


“她是天上的鸟儿啊,如何该和我一起被关在金丝笼之中?”



 

安候人没能熬过那年秋天。


而在他几乎油尽灯枯的时候,医者终于查清了安候人的病情,那不是病,是蛊。


当年他为卷耳挡下那一击时,就被对方种下了蛊。


卷耳知道真相后,握着安候人的手哭得不能自已,而那时候的安候人已经虚弱到只能用枯槁的手指点点她的额头,这便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安慰。


安文逸有些麻木地站在灵堂之中,他还是没有父亲逝世的实感,就好像他还在那张病床上,笑着等他归去。


家族里几位和父亲平辈的长辈前来为他上香,他们低声劝慰安文逸不必太过伤心,然后闲谈中,提及了安文逸的母亲。


家族并未将安候人的死怪罪于她,相反,为了安慰丧夫的她,家族决意将她嫁于族中一位年纪稍小的堂弟,他正到了外出游历的年纪,若能在家中成亲,最好不过。


安文逸无法形容自己听到消息那一刻的震颤,他难以想象那个笑着问你可愿娶为妻的母亲会嫁给别人。


“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将家族延续下去,为了守护书籍这些都是必要的。”


安文逸那一晚脑子里都是晕的,他决定第二天去找母亲谈谈,难怪这几天母亲都未曾出现,原来是因为这样么?


天色蒙蒙亮起时,安文逸揉揉跪了一晚的膝盖,他准备回房换件衣裳,顺路去看看卷耳。


女人是不允许出现在灵堂的,尤其卷耳如今这样的情况,安文逸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好,于是犹豫了一晚上,但他总觉得,在安候人走了的现在,卷耳便只有他。


然而在安文逸还未走到卷耳门前,就传来她闯入灵堂的消息。


安文逸闻讯赶到灵堂时,卷耳已经和祖父对峙起来。


卷耳穿着她与安候人结婚时的喜服,而另一件被她穿在了安候人的尸体上,她的妆画得极美,眉间眼角的朱红色如同牡丹层层绽开。


那是整个苗疆最美的姑娘,无人能抵挡她的艳色。


祖父站在最前方,脸色很难看,他吼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嫁是不嫁!”


但平时怯懦温和的那个卷耳不见了,现在的卷耳是敢跟着心上人走天涯的姑娘,她眉眼一挑:“要嫁你自己去嫁,我嫁于的,只有安候人一人。”


“你们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娶我,你们也配?”


这话气得在场的几位长辈都脸红脖子粗,他们几曾见过这样粗鲁的后辈,当下就要拿她问罪。


“你当初就该听我的。”一把精巧的弯刀出现在卷耳手中,看刀柄的花纹分明是苗疆的制式,大约除了死去的安候人,并没有人知道,卷耳曾经在苗疆,可是善于用刀的人。


“这天大地大,何处不能是我们的容身之处,你又何必回到这个笼子里?”


卷耳染着红色丹蔻的手指覆上安候人的脸颊,无论生死,她注视着他的眼神一如当年。


她还记得那个春日,她和安候人同乘一骑,繁花映着安候人的眉眼,温软了卷耳的心。


她想这个人可真好啊,以后他便是她的丈夫了。只要握着安候人的手,卷耳便觉得天高云阔,山海可平。


“到了彼岸,可就要听我的了。”


安文逸到底是迟了一步,鲜血溅在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卷耳自刎在安候人的灵堂,失去了生机的身体轻飘飘地落进安候人的棺材,像一朵花的凋谢。


他们的双手交叠,从生到死,不曾分离。


“拖出去。”祖父的声音阴冷又懊恼,他挥手准备让人将卷耳带走。


“谁敢!”


安文逸挡在自己的父母身前,那只从来只握书简的手如今握着卷耳的弯刀,他自己看不到,但祖父却能清楚看到,此刻安文逸的眼神和孤注一掷的卷耳别无二样。


他是卷耳的孩子,骨子里便流淌着那个姑娘的狠绝。


“你这是要做什么?”


“父母仙逝,不孝子自当送他们最后一程。”安文逸的眼睛发红。


谁也未想到从来懂事沉稳的安文逸会如此大逆不道,祖父看着他,目光里森然的威压几乎要压垮安文逸的脊背。


“随你。”最终祖父转身,拂袖而去,“你也到了该游历的年纪,处理好他们的后事你就出发吧。”


“不知天高地厚,等你出去之后,就知道家族对你有多好了。”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灵堂,安文逸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大口喘息着,用沾着血的手抹了把眼角。


他将卷耳和安候人并肩安置在棺材中,他们身着喜服,一如大婚之日。


而如今,他们的儿子安文逸,亲手为他们合上棺材,送他们踏上黄泉之路。


只愿他们来生还能相遇相知,深爱彼此。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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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猜猜为什么鹿蜀一族没有女婴哦,猜对了……也没有奖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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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不过转眼间,安文逸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等着叶修换好衣服下来。


难得的安文逸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于是他放空眼神,握着手里的杯子发起呆来。


他外出历练已经很多年了,从曾经咬着牙擦干泪迈出那扇大门的孩子,到现在,他已经是潇洒倜傥的少年郎了。


可惜他们已经看不到了。


“想什么呢?”属于女孩子的声音,声线却偏中性。


安文逸抬头的时候,正看着变幻完毕的叶修走到他面前。


鹿蜀一族隐居深山,戒备森严,于是如何将叶修和周泽楷带进去就是一大难题。


而另一个难题,便是安文逸自己,年轻的鹿蜀外出游历,在找到自己的妻子前是不能回去的。


安文逸和叶修一商量,决定让叶修借山海卷的力量化为女性,以躲过家族中其他人的耳目。


如今的叶修站在安文逸面前,正是一副俏生生的女孩模样,他的容貌并未有太大变化,不过是整体柔和了不少,依然是歪歪扭扭的辫子和利落的箭袖短打,不过鉴于安文逸所说,鹿蜀祖宅在苦寒之地,叶修又去找来一件火红的披风,看起来确实像江湖上行走的女侠。


安文逸看到叶修打扮的第一时间就皱起了眉:“既是女子,又如何能穿成这样?”


叶修将辫子撩到身后,问:“穿成何样?”


“女子不都应当是襦裙云鬓绣花鞋么?”


“你年纪不大,怎么这样死板?”叶修毫不在乎其他人或遮掩或直白的目光,“女子又如何?穿着襦裙怎么同人打架,只怕遇到劫匪连跑都跑不动。”


“苏沐橙你知道吧?从槐江山一人一枪杀出一条血路,不比许多男子强得多?”


安文逸低头思索片刻,意识到确实是自己认识过于短浅,也干脆地道歉:“抱歉,是我狭隘了。”


许多认识上的局限对安文逸来说是无法回避的,他从小浸染其中,即使知道那样不对,也一时半会难以摆脱家族的影响。


“周家主呢?”安文逸问。


“这不是么?”叶修用手指点点衣领附近的那圈白毛,直到他抬起头安文逸才发现,那并不是衣服的一部分,而是一只盘着的雪貂。


雪一般的皮毛看起来油光水滑,周泽楷眨眨眼睛,抬起爪子向安文逸打招呼。


雪貂体型细长,于是叶修索性将周泽楷盘在脖子上,权当个能自动发热的围脖,周泽楷现在十分虚弱,要将他单独留在这叶修也不放心。


若是黄少天魏琛等人在此处,大约能拿捏着周泽楷这件事笑许久,不过安文逸是个务实的孩子,只点点头,赞同了叶修的做法。



 

鹿蜀一族的祖宅在深山之中,露气湿重,叶修甚至能看见路旁的绿叶上有了白霜。


好在他早有准备,叶修挠挠周泽楷的下巴,小家伙眯起眼睛,看上去和真的雪貂别无二致。


转过弯,叶修便看到了建造在空地之上的大宅,明明是在深山之中,大宅附近却和森林泾渭分明,寸草不生。


“你家这风水,不太妙啊。”叶修在踏上空地的瞬间就定住脚步,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怨气围绕在大宅四周,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面轻轻抹过,能明显感觉到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安文逸走在叶修前方,此时回过头来,眸子里有些叶修看不懂的东西:“没关系,很快她们就可以走了。”


朱红的大门被从内打开,一身玄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门内,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冠端正:“安文逸?”


安文逸拱手行礼,低首回话:“是,不肖子孙安文逸外出游历归来,叔父大人,您别来无恙。”


叔父点点头,脸上表情丝毫未变,作为多年未见的叔侄来说也过于冷漠了,他这才抬头望向叶修,顿时皱眉:“那是谁?”


“是小侄的婚约者。”


“叔父叫我叶秀即可。”叶修拱拱手,权当行了礼,叔父冷眼看着叶修的表现,又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透,不屑地哼了声:“不知礼数的野丫头。”


这话当着叶修和安文逸的面说,即使是长辈也有些失礼,这人斥责着叶修,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泽楷抬起头来,冲着叔父龇牙,那人顿时气闷:“怎么还带了个畜生!”


“叔父这话可不中听,这雪貂是我从小养在身边的,亲我得很,这次远嫁我别的没带,只带了它,就当是全了我的思乡之心吧。”


叶修笑嘻嘻的,说得恳切,让人驳斥不得,叔父气得拂袖转身:“看看你找的人!”


安文逸转身从叶修使了个眼色,只叫他别太过分,自己拱手向叔父赔罪:“叶秀她行走江湖惯了,叔父就看在她年纪尚轻绕过她吧。”


“小侄多年未归,不知祖父近来可好?”


说起族长,叔父脸色顿时严肃起来:“族长近来身体不较之前,你回来是件喜事,但先不要去惊扰他,尽快筹办婚礼给族长冲冲喜。”


安文逸皱眉,他还以为自己回来之后能得到拜会祖父的机会,他不动声色地劝说:“小侄在外多年,这次又顺利找到自己的婚约者,还想着亲自禀告祖父,让他老人家开心一下。”


“这些都先押后,族长日理万机,肩负着守卫山海界中万千书籍的重任,你别去给他添乱,乖乖回你的院子准备结亲吧。”
说完叔父就转身离开,不给安文逸再劝说的机会,安文逸站定,用了片刻才将心中翻涌的浪潮压下来,转身招呼叶修:“我们先进去吧。”


叶修揉揉周泽楷的脑袋,迈步跟上安文逸。


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如同截断他们所有退路。



 

鹿蜀祖宅给叶修的最大印象就是闷,沉闷。


所有的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材,样式古典规矩,祖宅十分大,看得出来确实是传世已久的大家族。


但这样的大家族却少有人来往,安文逸和叶修从门口走到院子这一路上不过远远看到了两三人,大家远远一拱手,也算是见过了。


对于外出游历多年的族人,带着一个陌生女子归来,看见的人都极为冷漠,似乎这一切并不值得挂心,匆匆见过后就继续自己的路。


走进院落布好结界,叶修才放松下来,为了避免麻烦他并没有变回男儿身,此时他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安文逸:“如果仅仅是找一个婚约者,你去随便请一位姑娘配合你也可以,为何要千方百计找我?”


安文逸正将支着窗户的竹竿收起来,闻言摇头:“我不想将无辜的姑娘卷进来。”


“你也说过这地方风水不好,来这的姑娘大都不得善终。”


怎么看鹿蜀也是个大家族,怎么会在迎娶女孩后还让人不得善终?


看懂叶修脸上的疑问之色,安文逸接着说道:“在鹿蜀一族,嫁进来的女人是没有地位的,没有丈夫的命令她们连院子都不得踏出,愿意嫁来的姑娘不乏曾经在山海界中游历四方的人,最终却被困在小小的院子中,最终郁郁而终。”


这倒出乎叶修预料,他倒是看出鹿蜀一族重礼,但这种近乎软性虐待的家规还是让他感到厌恶。


“你这几天可能也没法出去,你也看到我叔父对你的态度,别让他逮着机会处罚你,他干得出来的。”


“他还能打我不成?”


“怎么不成?我记得曾经有个堂哥带回来的婚约者是位娇生惯养的小姐,性格有些跋扈,被他逮着错处,跪在祠堂前打了三百鞭,那姑娘回去后卧床不起,几天后便不治身亡了。”


安文逸说得轻巧,那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叶修简直无法想象,那些勇敢的姑娘为了心爱的人越过千山万水来到这里,却命丧异乡。


“你堂哥没管么?”


“他说一切任凭叔父做主。”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安文逸从架子上拿出两本书,说:“你和周家主就在里面休息吧,我在书房,有任何事叫我一声就成。”


“祖父不愿意露面,我们只能等到结亲那天,那天他一定会出席,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不用拜见你的父母么?”叶修在安文逸背后发问,按理来说儿子远游归来,无论如何也该去拜见一下双亲。


安文逸扶着门边站定,他没有回头,抓着门框的手却突然用力:“不用。”


“他们都死了,如果不杀了那个人,我这一生都没有资格站在他们墓碑面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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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有点不太妙。。。阿银太太说可能是积劳成疾,如果明天恢复不过来只能暂时断两天


小周本人: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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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朝圣会如期举行。


九重天度过了暴风雨前夕般压抑的三天,而这三天,即翼山崖边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整个山海界。


阴谋,嘲讽,惊叹,贪婪都藏在平静无波的假象之下,叶修扔下的火种,终于让所有人都抬起头,开始重新打量踩在他们头顶的神。


神,非人非妖亦非王,他该是超脱于人界与山海界之外的存在,无欲无求,与天地同在,公正,勇敢,沉着,他低头俯视他们的眼瞳里应当平静无波。


但这一次,叶修高举的山海卷与周泽楷重伤神的天问箭,终于让山海界开始思考,这是他们的神么?他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无所不能。


他们没有说话,但彼此交错的目光中已经有了计较。


朝圣会上,神依然隐于重重纱幔之后,仿佛三日前的一战对他来说不过是梦境。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心甘情愿或无可奈何俯首跪在他脚下的妖类已经渐渐抬起头,磨砺起自己的獠牙和利爪。


如同能蚕食一切的虫潮,正往着那个高高在上之神涌去。



 

叶修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疼痛肆意啃食着他的每一寸血肉,他咬着牙睁开眼睛。


“醒了?”坐在桌边的人瞟了一眼挣扎着坐起来的叶修,颇有些冷淡地将手中的药丸扔过去,“先吃了这个。”


黒褐的药丸被叶修稳稳接住,他看了桌边的人一眼,将药丸捏成两边,低下头轻嗅。


并没有嗅到任何有毒草药的味道,反而有几味颇为难得的珍贵药材,叶修暂时将心中的疑问按下去,仰首吞下药丸,却暗中将其中一半藏在了袖子里。


“你可以叫我安文逸,是我从即翼山的崖底将你们救出来的,你的伤势还好,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其实都没有伤及根本,但他就不一样。”安文逸向床铺里面扬扬下巴,“命是救回来了,但想要恢复如初,怕是很难。”


周泽楷安静地睡在床铺内侧,呼吸清浅,叶修的动作和安文逸的声音都没能唤醒他,叶修在醒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周泽楷的气息,即使是他被山海卷吸走妖力化为孩童的时候心脉都未曾如此微弱过,叶修不动声色,却有意无意地将周泽楷挡在身后。


“既然是很难,那就是有办法对吧?”叶修挑眉。


“对,所以我们做个交易吧。”


安文逸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的药箱收起来:“不死树下生离朱,对于现在的周家主来说,是最好不过的药材。”


说得容易,不死树多生于人迹罕至的各种险恶之地,而离朱却又娇嫩,就算找得到不死树也不一定能碰得上离朱。


“但我知道哪里有不死树,且树下有离朱。”安文逸直视着叶修,“我可以带你去那里,作为交换,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叶修皱眉,说起来是交易,但其实安文逸是在拿周泽楷的性命胁迫他。


周泽楷侧向叶修睡着,温热的吐息拂过叶修的手背,真是讽刺,他们初遇之时都恨不得杀死对方,再相逢之时却为了彼此差点丢了性命。


“总得让我知道是谁吧,我手下可不死无名之辈。”叶修这话半真半假,三分戏谑三分假意,安文逸低头思索片刻,点头应他:“是鹿蜀一族的族长。”


“按照辈分来说,算是我的祖父吧。”



 

鹿蜀一族在山海界中一直是低调又神秘的存在。


无人知道鹿蜀之族的祖宅在何处,唯有他们的年轻后代到山海界中行走,才让其他妖类知道,这一族仍在延续。


传说鹿蜀一族以世世代代守护书籍为任,他们游历山海界时,若是发现族中没有的珍奇古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拿下,然后带回本家。


对于这种近乎狂热的收集行为,山海界中毁誉参半,但鉴于鹿蜀对于其他妖类的冷淡态度,大部分妖类都不会主动与鹿蜀有交集。


更为奇怪的一点是,几乎没有人见过鹿蜀一族的女性后代,他们在山海界中行走的年轻人都是男性,这一点上也曾有人问过,所有鹿蜀的后代却都避而不言。


越是遮掩便越是让人好奇,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隐居深山的族群,山海界众人点到为止,并未再做深究。


而现在,安文逸作为鹿蜀的年轻后代,坐在叶修面前,毫不在意地将族中的最大秘密告诉了叶修:“鹿蜀一族无法诞下女婴,世世代代皆为男性。”


“所以每一个年轻的鹿蜀都需要外出游历,一是为了寻找遗漏的古籍珍本,二是为了迎娶自己的妻子,带回祖宅繁衍后代。”


这样的说法让叶修不禁皱起眉,因为安文逸口中,结亲仅仅是为了繁衍后代,他听不出他有一丝一毫对女孩的感情。


但如果是这样,安文逸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找到自己,要去刺杀鹿蜀的族长呢?


疑点太多,叶修面上却毫不在意般地调侃:“那你找到你的妻子了么?”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一直冷静沉稳的安文逸居然露出了厌恶与绝望杂糅的表情,尽管只有一瞬,但叶修还是看到了。


“我不会结亲的。”安文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鹿蜀一族都被诅咒了,我们早就该消失在山海界了。”


似乎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安文逸迅速恢复面无表情:“不死树就在鹿蜀一族的祖宅,你好好休息,三日后我们启程。”


说完,安文逸就提着药箱推门而出,完全不给叶修发问的机会。


叶修长出一口气,放松脊背靠在床头,从九重天到现在,一切都让叶修措手不及。


此刻他才开始打量周围,看起来是很普通的客栈布置,掩紧的窗外传来隐约的吵闹声,叶修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街上来往着小贩与行人,而叶修毫不费力就辨认出,这是人世间,并不是山海界。


的确,以他和周泽楷的身份,不管走到山海界何处只怕都要掀起风浪,倒不如大隐隐于人世。


仔细地在四周布下结界,叶修这才送了一口气,走回床边。


熟睡的人似乎是察觉到叶修的动作,周泽楷的手指轻轻一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眸底映出叶修的模样,周泽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然后他的手臂却酸软无力,叶修见不得他这样,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


连番的动作不知刺激到了周泽楷的哪里,他将头埋在叶修的脖颈,不停歇地咳嗽起来,叶修轻拍他的背,试图减轻周泽楷的痛苦。


他化为乘黄时还有知觉,所以他也知道周泽楷变成现在这样是为了什么。


以心血凝出的天问箭射出后,周泽楷本该会进入一段时间的虚弱期,却又正面抗下神的一击,能从生死边缘捞会一条命已实属不易。


“看你下次还敢乱来不。”叶修有些心疼地揉着周泽楷的头顶。


周泽楷咳得浑身抽搐,偏偏还要分出精力摇头,发丝挠得叶修颈侧一阵发痒。


这是不乱来还是不答应的意思,叶修无从分辨,也懒得去分辨了。


周泽楷其人,看上去温和又好说话,但其实在很多事情上只要他自己拿定了主意,谁也拉不回来,叶修想就算自己当时还能动,也没有把握能拦下周泽楷的天问箭。


于是在周泽楷奋不顾身冲入战火之中时,叶修也只能选择与他并肩而往。


咳嗽终于平息下来,周泽楷似乎察觉到了叶修不高的情绪,他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将头搁在叶修的肩上,语带笑意地在他耳边说话:“叶修,我知道答案了。”


“答案?”


温热的吐息扰动着叶修的耳根,让他的思绪有一瞬的迟缓。


“你原来问我,何为人?何为天?何为山海?何谓天地间?”


那时候的他们因为山海卷阴差阳错绑在了一起,两人看彼此都不怎么顺眼,又不得不别扭地走在一起。


那时候叶修问出这几句话,周泽楷是真的一无所知,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人间冷暖。


是叶修牵着他的手,去看去听去路过,陪着他从幼童变回青年,如同重新活过一样。


他们一起走过忘川河,走过人间路,他们分别过,却又奋不顾身地奔向彼此,叶修和他路过许多人的悲欢离合,终究将周泽楷的心捂热。


这一次,周泽楷终于拿到了答案。


“人为人,妖为妖,山海为山海,你为天地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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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我最喜欢的部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十七)

※我流古代架空背景,感谢山海经等志怪古籍妖怪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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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知道自己在做梦。


意识仿佛处于半梦半醒之时,周泽楷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却无法思考。


脑袋里如同被淤泥塞满,周泽楷非常费力地站了一会,才想出第一个问题,“这是哪?”。


但潜意识里仿佛又有人回答他,这是梦里,所以是哪里并不重要。


于是周泽楷便心安理得地放弃思考,浸泡在绵软的迷茫幸福中。


他好奇地环顾四周,陡峭异常的山峰和流淌于地面的滚烫岩浆看起来如此令人胆颤,但周泽楷仅仅是在梦里,于是他甚至伸手摸向身边的山峰。


疼痛在梦中变成了一种思维,而并非感觉,周泽楷看着血从自己指尖的伤口流淌而下,而山峰上也染就了丝丝血色,看上去就像某种猛兽的獠牙,正贪婪地舔舐着自己的猎物脖颈。


周泽楷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岩浆的热度他也感受不到,面对如此可怖的景象,周泽楷却安心下来。


就像他已经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一样。


但还缺什么,周泽楷想不到,睡眠使他的感知变得缓慢而温软,但那个潜意识的声音又来了,他说,叶修呢?


对啊,叶修呢?


身体先于缓慢的意识,周泽楷开始到处寻找叶修,那个人绑着歪歪扭扭的辫子,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周泽楷是真心觉得那双眼睛漂亮的。


还有那个人的耳边,有他亲手放上去的赤色珠子。


随着周泽楷的视线,如同最后一笔落下,他看到了叶修,站在岩浆的那一端,他将千机伞撑在头顶,细长的手指捏着伞骨,就像捏着周泽楷的心脏。


于是周泽楷毫不犹豫地大踏步走向叶修,他的鞋底在岩浆中燃烧,他的衣摆被山峰划破,但他无知无觉一般走向那个人。


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后周泽楷甚至跑起来,只为再快一点抵达那个人的身边。



 

爱你如踏刀山火海,无畏亦无悔。



 

一滴血落在了周泽楷的脸颊,温热而略带腥气,刺激着刚醒来的他。


周泽楷的意识还沉浸在梦境之中,他第一反应那是自己手指上的血,但当他看向自己的指尖时,却发现那里的皮肤完好无损。


周泽楷在一瞬间清醒过来,他想起自己应该被关在水牢之中,但现在的环境显然不是熊之穴。


那滴血来自叶修的手臂,他挡在周泽楷面前,拿着千机伞的右手鲜血淋漓,剧痛已经剥夺了叶修右手的行动能力,握着伞柄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如同垂死的藤蔓。


这里已经不是九重天了,叶修带着周泽楷冲出水牢的瞬间就明白自己已经留不得了,苏沐秋三人的动静终究惊动了其他人,叶修都能听到飞速靠近的窃窃私语,魏琛见他出来,一脚将身前的朱蛾踹飞,两手分别拉着杀红了眼的苏家兄妹,咬牙切齿道:“走!”


身后的威压在飞速迫近,叶修他们几乎是不要命地在逃,在这里与神正面对决并非他们的原意。


他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能打败他,这是每一个人都清醒认识到的事实。


但他们终究被追上了,即翼山的崖边,魏琛刚把苏家兄妹拽上船,磅礴的妖力如约而至,叶修脸色一变,反身撑开千机伞,正面迎上。


爆炸的冲击迫使魏琛的船远离崖边,叶修将周泽楷放在地上,手腕一抖,千机伞上的机栝飞快远转。


“快走。”他的虎口被震出血,染红了千机伞的伞柄,魏琛飞快地估计了一下局势,最终咬牙转身离开。


他的船上还有昏睡过去的苏家兄妹,再迟一步,谁也走不了。


他们已经不再年轻,已经经历过无数次需要一个人留下而剩下的人离开的战场,那些留下来的人,有人死了,有人伤痕累累地回来了。


但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如此怨恨命运,怨恨高高在上戏弄他们的战争。


“你没什么要问的么?”魏琛已经走远,叶修与神交手几个回合,顾忌着周泽楷他打得有些束手束脚,几个来回就被对方抓住破绽重创。


神没有说话,他的身影隐在一团黑雾之后,隐隐绰绰让人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山海卷。”叶修从怀中将山海卷掏出来,高高举起,他能感觉到其他家族的人蛰伏在黑暗之中。


他们都在观望,而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适合扔出种子的时机了。


叶修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的笑容越发张狂:“这就是你求而不得的,长生的秘诀。”


长生?神还需要长生?巨大的疑问砸中所有的旁观者。

神还是没有说话,他似乎在端详山海卷,辨认真假。


“就靠着这个,我捡回了一条命,想要么?”叶修将山海卷从头顶抛出,“想要就来拿啊!”


神在那一瞬间动了,但叶修的动作比他还快,他双手握住千机伞,用力向着山海卷一挥。


山海卷在那一瞬间炸裂开来,闪耀着金光的卷轴在那一瞬间膨胀开,毫不迟疑地攻向黑雾。


黑雾如若无实物一般消散开来,一把长刀贯穿了叶修的腹部,叶修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去,那个人居然还在原位一动未动,扑过来的黑雾不过是幻影。


一只消瘦的手从黑雾中伸出,还保持着投掷出长刀的动作。


“你若死了,山海卷我自然能收入怀中。”


山海卷此刻已经恢复原状落在叶修脚边,落在周泽楷面前。


“叶秋,你怎么如此执迷不悟呢?”


某种诅咒伴随着叶秋两字扩散开来,即翼山一战,神不光夺走了叶修的命,还夺走了他的名字。


他将叶秋两字打得粉碎,山海界之下,除他之外,无人能再念出这两个字。


叶修的身形慢慢开始虚化漂浮,最终化为乘黄的模样,那是妖类即将身死道消的前兆。


“你为何被天罚到这种地步,也不肯回头呢?”


漂浮在半空之中的乘黄,只有一半血肉,而左边身躯,只剩下森森白骨,和白骨之中,跳动的心脏。


即翼山一战之后,叶修的妖力和身体都不如巅峰时期,这是周泽楷知道的。


但他从未想过,叶修的真身,会是这样一副模样,即使是传说中的山海之卷,也只能将他的命堪堪悬在死亡边缘。


叶修早就该死了。


他失去了半身的血肉,变得模样可憎,变得如同腐烂的骸骨。可即使这样,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叶修仍然在奔走,他不肯蜷缩在角落安静等待死期,他从冥界伸出腐烂的手,要将那个不配成为神的人拉下来。


因为还有一颗心,还有一颗心在。


即使是在空空如也的白骨中它也在跳动,于是即使被深埋入即翼山的乱石之中,叶修仍然爬了出来。


剧痛日日夜夜舔舐着他的神经,却也拦不住他。


什么都拦不住,英雄即使是死去,也要攥紧长枪伫立于天地之间。



 

周泽楷站在了叶修面前。


满月的光辉在他的手中凝结成雪白的长弓和箭,俊逸非凡的男人搭弓拉箭,三只长箭直指黑雾中的人。


神似乎没有想到这么一个早就被他放弃的家伙居然敢挡在他面前,他饶有兴致地停住动作:“周泽楷,莫非你也想步上叶秋的后尘么?”


周泽楷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个人,愤怒几乎烧红了他的眼睛。


夫诸的原型在周泽楷身后渐渐浮现,拥有巨大身形的异兽在月下高声嘶鸣。


而同时,从周泽楷捏着箭的尾羽开始,诡异的赤红开始在弓箭之上蔓延,如血的妖艳色彩让人不安。


“是天问箭!”黑暗中有年长的妖类认出了周泽楷手中的长箭,那是以夫诸的心血凝成,一箭问天地,一箭问山海,一箭问苍生,以天问之名,无所不能破!


熊熊烈火从夫诸的蹄下燃起,将纯白的异兽染成九婴般的灼烧模样,恍惚间似乎让人觉得它长出了獠牙,要将一切撕碎。


即使是神在这一刻也开始动摇,但周泽楷没有给他逃离的机会,三支箭几乎瞬间脱离弓弦,直指黑雾中心。


神急速后退,却还是没能快过天问箭,三支箭交错穿梭而过,在场的人都听到一声闷哼,然后有血从黑雾之中滴落下来。


周泽楷转身扔出山海卷,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与山海卷之间的联系,于是他从另一端紧紧地拉住了叶修,乘黄在山海卷的上方渐渐凝聚回人形,虽然叶修的脸色仍然难看,但至少没有了生命危险。


神这一次彻底被惹怒,几乎实质化的妖力直直冲向叶修,周泽楷却快他一步,他抱住叶修,以身体挡在叶修面前。


剧痛几乎让周泽楷眼前一黑,他和叶修在冲击之下跃出崖边,向着黑色的深渊坠落。


神求而不得的山海卷被周泽楷牢牢抓住,他以卷轴作刀,指向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我会杀了你。”


“我一定会杀了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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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爆我周和我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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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清朝着与叶修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张新杰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快步跟上。


“叶修这么做的到底是为什么?”张新杰皱眉问。


叶修向他们坦白了自己的目的和打算,然后就笑呵呵地离开了,既未向霸图寻求任何帮助,也没有询问他们的立场。


要说叶修就是同他们叙叙旧,张新杰可不信,他竭力回忆叶修刚才的表现和言语,试图从中找到叶修的所图。


“他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听完那席话。”韩文清不屑地哼了一声。


张新杰顺着韩文清的话思考片刻,有些不敢置信:“他认为我们会站在他那边?”


“他不需要多说什么,而是将这条路摆在我们面前。”韩文清想起叶修离开时志得意满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快,但他不得不承认,不愧是多年的老对手,叶修十分了解他,“许多东西积累到一定程度,需要的只是一个导火线而已。”


若是叶修真的滔滔不绝地劝说韩文清,怕是说到一半就会被韩文清的拳头打断,然而现在他只丢下一点火种,是否要俯身捡起来,就是韩文清自己的决定了。


若论如今各大家族中,哪位家主的威信最盛,那一定是韩文清,即使是曾经在山海界中叱咤风云的叶修也要逊他一筹。


从乱世到现在,韩文清都是如此坚定地带领着霸图,他几乎已经成为霸图人心中的神,无所不能,一往无前。


而现在,韩文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布满了伤口和老茧,那都是战争与岁月刻下的痕迹。


叶修所说的那条路太窄,一个晃神可能就会造成霸图的全军覆灭。


但韩文清又岂是龟缩不前的人。


时间从未磨平他的棱角,那些苦难和压迫只会让韩文清更加锋利。


“走。”


因为畏惧而止步不前,最终只能自取灭亡,这是深深刻在每一个霸图人血肉之中的天道。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夜幕如常降临,云海被星光驱散,从九重天上望去,如同置身无边无际的平静湖面,而星辰圆月都落于水中。


叶修等四人已经抵达熊之穴外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里没有一个守卫,洞穴外平静得让人不安。


“这是什么意思?”魏琛藏身于低矮灌木后方,小心地从枝叶间的缝隙观察前方,“难道他真的相信没人敢去劫狱?”


“不,连风声都没有,这里过于安静了。”苏沐秋捏紧了袖中的暗器,皱眉道。


叶修弯下身,手中的石子猛地弹出,打向洞穴外的地面。


几乎就在同时,苏沐橙看见位于洞穴所在的山顶上,一块石碑上浮现出墨意淋漓的蛾字,片刻间它便化为一只巨大的朱蛾,如同猎食的鬣狗般扑向声音所在之处。


朱蛾锋利的前肢在石子还未落地之前就将其击得粉碎,而朱蛾在发现自己所杀并未是妖类后,居然四处巡逻起来。


“我勒个乖乖,这也太阴险了吧,要有人莽撞闯进去,岂不是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嗝屁了?”魏琛低声称奇。


玩笑归玩笑,但确实整件事都棘手起来,毕竟叶修他们所求的是尽量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大动干戈并非他们的本意。


“不是吧一只朱蛾而已,老魏你这是怕了?”苏沐秋语带笑意地调侃,确实,即使朱蛾行动迅捷,但如今它在明而他们在暗。


“而且我们还有四个。”叶修点点头,丝毫不觉得他们四个老妖怪打一只朱蛾有什么不公平。


“看我的。”苏沐秋从树后露出半边身体,在朱蛾察觉到并转过身的瞬间,藏在苏沐秋袖中的短箭直直穿透朱蛾的头部。


短箭上淬了毒,眼看朱蛾还要挣扎,魏琛抢先一步跳出,将一张明黄色的符咒贴拍在朱蛾胸前。


朱蛾顿时如同木偶般被定住身体,只能眼睁睁让毒液在身体缓缓渗透,最后化为一滩血水。


“老当益壮嘛老魏。”剩下三人也从灌木丛中步出来,叶修的称赞果不其然收到了老魏的中指。


苏沐秋走到那摊血水面前,伸手在上空打了个响指,短箭自动跳回他的手中,丝毫污迹都未沾染。


“做得不错啊。”魏琛从苏沐秋手中接过短箭仔细端详,短箭前端甚至还有倒刺,委实是冲着一击致命设计的。


“小心!”苏沐橙突然一把将苏沐秋推到一边,又一只朱蛾从石碑处冲过来,却邪在黑夜中划过一道暗沉金光,将半空中的朱蛾斩成两段。


而苏沐橙未曾松懈,因为她亲眼看到,朱蛾死了之后,石碑上的蛾字再次流淌出墨色的光,一只新的朱蛾即将诞生。


防御不是苏沐橙的长项,但进攻是。却邪在她手中调转方向,随着刺耳响声,却邪深深扎透伸出半个身子的朱蛾和石碑,苏沐橙一脚踏在石碑顶,将手中的长枪一拧,石碑顿时粉碎。


但接下来苏沐橙却没有动,苏沐秋和魏琛一跃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苏沐秋问出口后就明白自己不需要答案,因为他已经看到,在粉碎的石碑后方,密密麻麻如同墓地般,还伫立着成百上千的相同石碑,而随着他们脚下石碑的粉碎,蛾字开始慢慢浮现于其上。


“这下可玩大了。”魏琛从怀中掏出三张符咒,平时嬉皮笑脸的人此时难得严肃起来,他没有回头地冲着叶修喊,“你去救人,这里我们挡着。”


叶修也明白此刻的情况迟疑不得,他应了一声,旋身就进入熊之穴。


“反正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用留手了吧。”魏琛一挥手,数张符咒于他身前环绕。


而在他身边,苏家兄妹的眼睛已经变为血红的竖瞳,面对铺天盖地的朱蛾,开始肆意舒展他们的獠牙。

 



叶修在跳进熊之穴的瞬间就意识到这里的不寻常,这里根本没有路,过于陡峭的通道根本没有给叶修立足的机会,他几乎是一路不受控制地滑下去。


而来到通道尽头,他才发现这里连接在水牢的斜上方,足下除了中央那块地方没有其他的立足之地。


叶修咬牙在最后一刻扔出山海卷,细长的卷轴一路延展至中央那块地方,而他在卷轴之上敏捷地使出几个前空翻,干净利落地抵达。


看到周泽楷的时候,叶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猜到了周泽楷的状态不太好,但全然没有想到是这副模样,黑铁的锁链从他的腕骨穿过,另一端牢牢地钉在洞穴两边的上方,周泽楷几乎是被吊在那里,只有足尖触地。


俊逸的青年此时紧闭着眼睛,过长的额发垂在他的眼前,将他苍白的脸色衬得更吓人。


简直就像……死了一般。


锁链在千机伞的刀刃下不堪一击,叶修接住倒向他的人,如同满怀拥抱阴暗的水汽。


这个水牢实在是太过折磨人,阴冷的湿气,穿骨的铁链,甚至将周泽楷绑在之上的巨石,也蕴含着能镇压所有妖力的力量。


叶修不知道周泽楷在这里呆了多久,但直到青年倒入他的怀里,他才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落到实地。


几颗赤色的玛瑙珠子从周泽楷的心口落出来,在地上反复跳跃弹起,和叶修耳边那颗别无二致。


此时周泽楷埋在叶修颈边,后者才得以听清他的喃喃自语。


叶修。


叶修。


叶修。


一声声一句句,那个孩子反反复复念着他的名字,在如此黑暗艰难的环境之中,他唯有怀抱着他的名字,才能从中汲取星星点点的力量。


以求活着,再见到那个人。



 

叶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那时候周泽楷放在他耳边的究竟是如何的东西,那并不是简单的红玛瑙珠子。


叶修曾和苏沐秋讨论过,当初周泽楷的血溅在山海卷之上,大概也如同在崖底用鲜血将山海卷浸透的叶修一样,他们都与山海卷之间存在了某种联系。


于是和叶修一样,周泽楷也获得了将情绪具象化的能力,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并未知晓,所以也不过是在无意识间才会启用这样的能力。


周泽楷只用过一次,将那些深埋于自己心中的感情一点点凝结出来,那是周泽楷的心头血,一滴一滴都是对叶修的炽热感情。


叶修认命般地抱紧怀里的人,能言善辩如他此时也无法再说些漂亮话,那些他之前一直刻意回避的东西终于浮出水面。


“小周啊……”


悠长的叹息,不知是怜悯,还是欢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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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忘了,朱蛾从石碑出来那个设定来自爱丽丝疯狂回归里东方风格那个关卡,超好玩的游戏,但剧情实在太阴暗了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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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过盘踞在九重天半山腰的云海,天地瞬间便颠倒。


“你若上这九重天,抬头便该看这山川万物。”


这是曾经神对他们说过的,从九重天望下去,足踏皆为缥缈云海,日月在云中隐而不现,而若抬头,便能看见山川湖海,世界万物皆倒悬于其上。


天地之间有逆行的水柱相悬,间或还能看见摇曳着火红鱼尾的鲤鱼顺流而上,自云端游向山川。


家族中有不少小辈这还是头一次跟随家主来到九重天,一个个竭力端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却到处乱飘。


此时距离朝圣会还有三天,所有的家主携着自己带上来的人先行于山腰的山庄休憩,待到三日后,每位家主只能带一个随从登上山顶,面见神明。


而这一次朝圣会,轮回成为了所有家族的目光焦点所在。


周泽楷的事情在各大家族之间流传,关于内情的猜测数不胜数,神谕只干巴巴地说要处置周泽楷,却没说为什么,在叶秋陨落这数月之后,轮回家主又下狱,实在是让各大家族人心惶惶。


因此这次一上九重山,不少家族都派人想去轮回打探消息,这可苦了目前的代行家主江波涛,他本就是个不爱打笑脸人的性子,面对前仆后继的询问,只得全部打太极般推回去,后来实在是烦不胜烦,干脆闭门不见客。


门没了,自然还有其他路可走,黄少天毫不客气地翻墙而入,仗着自己作为飞廉天生的敏捷速度,闪过了轮回的守卫,径直闯进江波涛的房间。


“所以周泽楷真被抓了?这是为什么啊?我不听喻文州说神挺看好他的么,怎么这才多久就翻脸了,你们轮回到底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啊,你倒是说说啊你不说我这心里急得啊,一急我就得翻墙……”


饶是江波涛也被黄少天烦出三分火气,这人翻墙还赖他身上,他叹口气,说:“三日后朝圣会一切都会真相大白,黄长老为何不等到那个时候呢?”


“不都说了么,我急性子啊。”


“事关轮回内部机密,恕我不便多言。”


江波涛这下也顾不得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了,直接拉着黄少天的袖子,暗中使劲,将人带到屋外。


“你别拉我我还没问完呢,事关机密你就把机密的部分去掉给我讲剩下的啊,我和你说我很聪明的,你就给我讲讲我肯定能明白,这件事太蹊跷了。”


将人送到门外,江波涛身形敏捷地退进门内,假惺惺地说着“不便远送”,一边用身体将门堵死,断绝任何黄少天再闯进来的可能性。


黄少天看江波涛这守口如瓶的架势,估摸着自己今天也撬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只得扛着冰雨转身离开。


“不过,”黄少天停下脚步,“周泽楷下狱对你而言应该是件好事吧。”


江波涛握着门框的手一紧。


“毕竟作为轮回二把手的你,自幼又是在轮回内部长大,人脉与能力都不必多说,虽说妖力上是逊周泽楷那么一点,却也算不得差。”


“那么这次轮回若没了周泽楷,你代行家主中的‘代行’二字,怕很快就要去掉了吧?”


黄少天平素里看起来总是大大咧咧,加之又爱絮絮叨叨,于是很多与他不熟的人,都忘了他那蓝雨长老是如何走上去的。


他那把冰雨剑下,不知斩下过多少妖类的头颅,他出剑永远都是飘而玄,却一击致命,一如黄少天此人。


江波涛没有说话,只直视着黄少天,没了平时的温和笑意,江波涛整个人如即将出鞘的刀般锋利。


“开个玩笑,回见。”黄少天背对着江波涛挥挥手,很快就消失在走廊转角。


江波涛在门前站了一会,确认黄少天真的离开轮回后,才关门退回屋内。


“叶前辈,别来无恙。”江波涛冲着空荡荡的屋子拱手。


“现在的年轻后辈真是不得了,我还以为我没有被认出来。”叶修自房梁上显形,他一跃而下,站在江波涛面前。


“不敢,我也只是在感应妖气方面有一些天生的天赋而已。”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鲲鹏在山海界中亦算是少见,即使相较于同类年岁尚轻的江波涛如今还是鲲,未能展翅化鹏,但确实如他所说,他在某些方面已经有了远超其他妖类的天赋。


“叶前辈到九重天所为何事?”江波涛继续发问,“这个节骨眼上,怎么看前辈也不该跑到这里来吧。”


这是实话,但江波涛这问句却问得毫无诚意,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早就知道了答案。


“小周被关在哪?”


叶修眯起眼睛,说实话来之前他确实是有些担心,毕竟他并不清楚江波涛的态度,何况就当时从忘川出来后轮回的作为看来,叶修并不认为江波涛会向着自己。


但就在刚才,几句话的功夫,叶修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粗枝大叶,却总是能从细微之处了解人心所在,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将自己掩饰得分毫不漏。


江波涛也没了和他打太极的心情,他沉声说:“轮回这边的探子给的消息是在九重天东方位的熊之穴,前辈知道么?”


叶修略一思索,他确实知道那么个地方,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把水牢设在那个地方。


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眼睛,这几天一晃而过的画面都是一片漆黑,很大的可能性便是周泽楷已经失去意识了。


三日后的朝圣会周泽楷便会被当众处决,所以留给叶修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需要人手么?”江波涛问。


叶修摇摇头:“我带了人,再说人多了也累赘,能不惊动其他人将他带出来最好。”


“而且,我也不希望有轮回的人插手,这件事势必会暴露,你们就在此地安分地等着,这件事便沾不到你们身上。”


江波涛认真思考片刻,同意了叶修的提议,他如今是代行家主,那么在周泽楷回来之前,他必须带着轮回好好蛰伏。


未免节外生枝,叶修决定立刻离开,他偷偷摸摸地推开江波涛屋后的窗户,准备直接翻墙出去。


“你如此信我,就不怕到时候我转头将你和小周卖出去么?”叶修离开前随口调侃道,不过他确实心里存疑,按理来说江波涛这么谨慎的人,不该对叶修报以如此的信任。


“因为这是小周交代的。”


叶修当时就愣住了,周泽楷的交代?


江波涛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叶修一无所知,他叹口气,说:“从忘川回来后,到神下令将他带走,这期间大约有半月时间,小周花了半个月,将轮回内部全部清洗了一遍。”


无论是哪一个有点年头的家族,内部必定都是盘根错节,而向来脾气温和好使唤的周泽楷这次却一反常态,用强硬的手段将不少蛀虫般的老人清洗下去,他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了不少长老,将权力完全集合在他的手中。


“他回来的第一天,就和我说,他要走你要去的那条道路,他认为那是对的。”


“自小他便与我们都不一样,他肩负着轮回所有的希望,这件事我们都知道。”


“他是轮回的家主,所以我们相信他的选择。”


人人都有自己的思量,也人人都总是从自己去考虑万事,但对于江波涛,还有轮回许多人来说,他们将轮回的希望放在周泽楷肩上时,也就意味着他们将自己的信任也给予了周泽楷。


他们相信着周泽楷能将他们带向正确的方向,那么对于周泽楷的选择,他们或许不解,或许难以想象,但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跟随周泽楷。


相信他即使是在漫长的黑夜之中,也能为他们劈开黎明。



 

叶修从高墙一跃而下时还有些恍惚,他未曾想过周泽楷做到了这个地步。


周泽楷在他身边时,大部分时候都是个寡言的孩子,以至于叶修下意识将他当做了孩子。


但他是轮回家主,无论是清洗内部,还是提前做出安排,这些都在说明,周泽楷已经是一个不输于他的男人。


周泽楷到底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么?若是叶修不出手,难道他真的打算低下头颅,就这样死在这里?


叶修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以致于他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墙根下抱着手等待他的两个人。


“叶修。”


韩文清和张新杰从阴影处走出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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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日更一下。。。。。。。。如果没有过劳死的话。。。。。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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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六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是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世人于神明多有遐想,似真似幻,难辨真假。


而对于山海界来说,神只有一个。


每年的朝圣会对各大家族来说算得上件大事,朝圣会大多定在深冬,于是当山海界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不少家主就开始焦急地等待来自九重天的鸾鸟。


然而九重天却不是山海界中的某一处,拥有青色纤长尾羽的鸾鸟带来的,正是九重天的所在,而每一年,几乎都不一样。


九重天并不是某处,而是神所在之处,即是九重天。


那人高高在上,行踪不定,说得好听点是神秘莫测,要说得难听点,就像魏琛所说那样:“跟个夹尾巴的狗一样。”


魏琛说话向来不顾忌许多,但其他人却未必能如此,“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而这一次,鸾鸟带来的消息,却如同宣战。


今年的九重天,在即翼山。



 

“这是啥?”魏琛瞪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偌大的鱼头,魏琛甚至能从它拳头大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胡渣。


“鱼头啊。”楚云秀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个回答乍听上去非常像敷衍,但叶修将自己手里那个翻来覆去打量之后,不得不承认,确实是鱼头,字面意义。


苏沐秋已经将鱼头套在自己头上,一戴上这东西立刻就严丝合缝地贴紧人的脖子,苏沐秋张了张嘴,吐出一个泡泡。


叶修和魏琛都被这个泡泡震慑到,伸直手臂将鱼头拿远。


“有什么感觉?”苏沐橙饶有兴致地问自家哥哥,她手里也拿着个鱼头,还是漂亮的红色。


“感觉视野变得开阔了。”苏沐秋拍拍鱼脸,如此肯定道。


“将就点,你们来得这么急,我手里只能找得到这个。”楚云秀惬意地倚在马车角落的软枕上,“总不能让你们以真面目上九重天吧,只怕到时候在山脚你们就得被人逮起来。”


理是这个理,何况就苏沐秋看来,一戴上鱼头,不光是面目,就连全身的妖气都被浓重的海腥味覆盖,就遮掩身份来说,再好不过。


烟雨一年到头走西闯东,这样的珍奇玩意委实是不少,若不是为了朝圣会,楚云秀哪里肯放下自己手里的生意千里迢迢来即翼山。


平时怎么利落怎么穿的姑娘此时也不得不换上代表烟雨家主的庄重长裙,许是这个缘故,今天楚云秀的心情看上去可不怎么样,不一会她就将三个人踹出马车,独留下苏沐橙在马车里和她说话。


三人也只能安慰自己姑娘家说话,自己大老爷们在旁边听着不太好,魏琛最为鸡贼,一窜出来就占据了马车顶部,楚云秀的马车用的是最上等的红珊瑚,请的是最好的横公鱼匠人打造,马车的四角悬挂着亮晃晃的蚌珠,随着马车的行进一摇一摆。


魏琛满足地在车顶摊平,叶修和苏沐秋只好坐在马车前方,拉车的旄马自个儿认得路,倒是完全不需要两人驱使。


“你是什么打算?”苏沐秋发问,“在这关头去朝圣会,几乎就等于把自己送进虎口,总不能只是为了救周泽楷吧。”


周泽楷的事情苏沐秋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很清醒,他也知道叶修很清醒,若只是为了救周泽楷就让叶修领着他们一起走这么一趟,他觉得说不过去。


毕竟无论怎么说,周泽楷在苏沐秋心里的印象还是那个被派来追杀叶修的轮回家主,他们之后关系缓和这件事苏沐秋能猜到,这次周泽楷因为追杀不力而被问责,叶修提出要去救他苏沐秋也没有多意外。


他认识叶修这么多年,早就对这个人多管闲事成性的脾气无可奈何。


叶修低声笑起来,有些事你能瞒过其他人,甚至能瞒过自己,但一定瞒不过相处多年了解你的朋友:“你总不会觉得我决定要去推翻那个人,要一个人去吧?”


苏沐秋愣了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潜意识里确实是认为叶修要一个人去的。


叶修在做某些事,尤其是重要的事情是总是有些独,独来独往,往往有时候他带着一身伤回来,苏沐秋和苏沐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已经在山海界扎根成树,我这一次来是想试探下那些家主的态度。”


“试探态度?”


“像王杰希和喻文州我敢肯定他们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有些事情也许并不是一时间能达到的,但起码现在,就该种下种子。”


当根部的巨石分崩离析,那棵大树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旄马猛地停住脚步,他们才发现,目的地已经到了。


白玉的石阶从即翼山山脚一路延伸至云端,所有的家族到这里都需要离开车马,一步步走上去。


登天道,登上九重天。



 

楚云秀自马车上跳下来,摇曳的裙摆让她的行动不如平时干练,她颇有些嫌弃地裙摆的一角从马车上扯下来。


此时的四人已经戴上鱼头,乖乖地跟在楚云秀身后,看上去极像侍从。


已经有不少早到的家主已经开始攀登登天道,楚云秀左顾右盼一番,笑着同身后的人说:“咱们等等,这么长的路,没点乐子可没意思。”


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登天道,走上去也得颇费些时间,这事叶修和魏琛都清楚。


他们没等太长时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乐子们就来了。


微草的人足踏鸿羽翩然而至,领头的自然是王杰希,他身后跟着看起来身量尚小的高英杰,几乎山海界人人皆知这是微草培养的下一代家主,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虎视眈眈。


每个家族带上九重天的人数有限,微草显然来多了,王杰希正嘱咐他们按照之前自己给他们的主意在四周历练,九重天所在的地方灵气自然也要浓郁些,魏琛小声嘀咕:“王杰希这人也忒省了吧,这点都要贪。”


这人浑然不觉自己以前身为蓝雨家主的时候做的有过之无不及,其他几人连和他拌嘴都懒得。


安排好了后辈,王杰希正挥手准备领着其他人踏上登天道,出乎所有人意料,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冲天而降,擦着王杰希的发丝轰然坠下,扎入地面半尺余。


跟在王杰希身后的高英杰反应最快,他上前一步,抬手结出法印挡在王杰希面前,而随之从天而降的那个人却掀起风暴,激荡的妖力让高英杰惨白着脸退后两步,法印被破,他却未受到太多反噬,看来那个人是留手了的。


“哟,这不是王杰希王家主么?好久不见啊。”黄少天蹲在剑柄之上,笑得一脸痞气,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蓝雨的长老,倒像是哪来的小混混。


飞廉,致风气者,身似鹿,头如雀,有角而蛇尾,文如豹。


疾风亲昵地在黄少天身边打着转,王杰希蹙眉,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黄少天起冲突,但这人找茬的架势实在是太明显。


蓝雨的人此时才姗姗来迟,喻文州远远朝着微草一拱手:“王家主,别来无恙。”


他丝毫没有呵斥黄少天的意思,大约也是个袖手看乐子的意思,微草和蓝雨素来积怨已久,黄少天又是个不依不挠的性子,每次朝圣会总得给王杰希找点不痛快。


王杰希又岂是好惹的性子,他冷着脸后退一步,从袖中抛出自己的星盘,镶嵌于陨石星盘之上的黑曜石一跃而出,在半空之中凝聚成二十八星宿的模样。


黄少天也来了兴致,他跳下来,单手将长剑冰雨拔出,横在身前。


“去。”王杰希一弹指,位于东方位的四颗黑曜石直指黄少天面门而去,黑曜石的速度极快,细小的闪电绕于其上,那是独属于星辰的力量。


传言微草家主王杰希已勘破天道,伸手可摘星辰,传言自然过于夸张,但王杰希确实已能借助星辰之力。


就在黄少天举剑应敌的瞬间,位于北方位是四颗黑曜石悄无声息又迅疾如风地往着喻文州的方向而去,黄少天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慢了一步。


“不要总是搞突然袭击啊。”郑轩懒洋洋地抬手,稍长的衣袖一挥,将黑曜石的力道卸去。


“奶奶个熊,王杰希你不要脸,居然袭击我们家主,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居然也是这么鸡贼的家伙,你家后辈就在你身后呢你能不能要点脸啊,能不能给他们塑造个正面点的形象啊?”黄少天嘴里念叨着,几个起落回到喻文州身前。


面对黄少天的指责,王杰希脸色未变,他将星盘一收,颔首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顾黄少天气恼的声音,王杰希领着自己的人率先登上登天道,喻文州轻咳两声,也带着蓝雨众人上前。


而一旁的楚云秀此时才满意地抬腿,跟着他们前进。


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登天道,她可看的乐子还多着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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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朝圣会卡得有点久,一直没找到感觉_(:з」∠)_,关于鱼头套请配图食用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十三)

※我流古代架空背景,感谢山海经等志怪古籍妖怪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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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做了一个梦。


他醒来的时候正是傍晚,连叶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在屋顶睡着的,夕阳将天空染成赤红的颜色,那样鲜艳,光是看着,叶修就觉得自己的眼睛越发灼热。


他不明白这样的灼热感究竟是真实还是仅仅只是梦境的残留,指尖触及的眼睑却是微凉。


看来那并不仅仅只是梦境而已。


在那场异常真实的梦境中,叶修看见自己身处水牢之中,黑铁的锁链从他的腕骨穿过,将他死死绑在巨石之上。


叶修知道这是梦境,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痛苦,就连这具身体不住的粗喘,他也只是听到而并非感受到。


环绕在四周的水面平静无波,叶修却认得这水。


凤麟洲,在西海之中央,地方一千五百里,洲四面有弱水绕之,鸿毛不浮,不可越也。


即使是关押叶修,这样的组合也算是高规格了,漆黑的空间里只能听到水滴在岩石上的声音,身体上的痛苦叠加着精神上的折磨,而承受这一切的人——


叶修将手从眼前放下,一时有些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只有短短一瞬,叶修有些自我逃避般地希望刚才那真的是梦境。


最终还是理性占了上风,逃避什么都不能改变。


“我操你搞什么,跑这上面来偷闲,害得老子好找。”魏琛骂骂咧咧地爬上屋顶,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消息来了。”


要说魏琛其人,上三教下九流,就没有他没结交过的,那时候要是叶修想打探个什么消息,扛着却邪去蓝雨转一圈,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这次也不例外。


“这一次朝圣会提前了,下个月月中。”


朝圣会,一年一度属于山海界的盛会,无论任何家族都要派出家主和精锐前往神所在之处,对一年的功绩和过失论功行赏。


但这么多年以来,朝圣会都是在冬春交际之时,从未改变过时间,而这一次……


叶修没说话,等了片刻,果然魏琛继续说了下去:“据说是因为,为了处置与你勾结的,轮回家主周泽楷。”


叶修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魏琛不由得有些纳闷:“你提前知道了?”


叶修摇摇头:“我看到了。”


那一瞬间魏琛在他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金色,仿佛某种鸟儿的尾羽。


“你说那个人是什么意思?”魏琛干脆也坐下来,毫无形象可言地盘着腿,“轮回这些年也算是为他鞠躬尽瘁了,他这是要自断手臂?”


“他急了。”叶修评价,“我一日不死,终究是他的心头刺眼中钉,家主们各自有各自的顾虑,至今仍未放开手脚,他要借小周杀鸡儆猴。”


魏琛皱眉,有些不可置信:“他当那些家主是什么?他养的狗?扔块骨头出去没人动,他还要挥鞭子抽?”


“如果是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叶修这话转得突然,魏琛愣了片刻,然后顺着他的假设思考:“如果是我,首先我得明确告诉其他人你到底冒犯了我什么,你与其他家主关系匪浅,光是一句亵渎神明其他家主肯定心存疑惑,而且家主之中和你关系也有疏有近,考虑到家族之间的角斗,如何平衡也是一个问题……”


他还未说完,叶修倒是先笑了,这下魏琛就不乐意了:“笑啥呢你?不是你问我的么?”


“我笑的是如果我是你,大概和你考虑的也差不多。”


“但那个人不一样。”


“我们无论如何考虑,都逃不脱如何平衡这个问题,这从某种意义来说,是一种王权之术。”


“但那个人要的不是成为王,而是成为神,神应该是所有人毫无疑问毫不迟疑地去相信的存在,只要他挥手所指之处,所有人都该责无旁贷。”


“这种想法未免太过嚣张了。”魏琛严肃起来,他之前的说法还有所保留,这样的想法,简直是将他们当成蝼蚁在看。


叶修只摇摇头,关于神的想法合不合理正不正确他们说了都没有用,这并不是靠说服就能扭转的差异。


魏琛自己也想明白了这点,进而觉得无趣,他站起身准备下去时,却又停下来:“叶修,你真的想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推翻那个人了么?”


“怎么,到现在你反而怯场了?”叶修调侃。


“难道不都是这样的么?看上去我们都像认准目标坚定前进,但无论是什么时候,我们都在一遍一遍问自己,这是对的么?这是应该的么?一遍遍质疑自己,再一遍遍去回答自己的质疑。”


“当初将他拥上神位的是我们,如今要将他推翻的也是我们,但这也意味着将过去的我们全盘否定,这样的路一旦有一点迟疑都会有破绽,在击溃他之前我们就将会被自己的战争击溃。”


就像行走在独木桥上,如果不能只看着前方坚定地走过去,必然会坠入深渊。


“我没有想那么多。”叶修坦言,“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更在意的是,坐在神位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们所想象的神明了。”


“他残暴,贪婪,就像你说的,将我们视为蝼蚁,或许现在他还藏在那片神的矜持背后有所收敛,但有些界限一旦打破,就会越加让人无所畏惧。”


从蓝雨死去的四十三精锐,到与叶修的即翼山一战,甚至到如今对周泽楷的处置,无不在彰显出,那个人并不在乎他们的生命,整个山海界于他而言,大概只是手中的玩物,他们连为妖的资格都没有。


“为了这样的理由……”魏琛最后只留下这样一句话,“你是想成为一个英雄么?”


这个词很陌生,久违后的相逢一般,自从有了神,山海界仿佛就没有了英雄。


叶修将手臂搭在眼睛上,将一切光明都掩盖在外。


“英雄么?”



 

英雄应当伟大,应当无私,应当是人们的神祗。


但叶修想他可能不是一个英雄,毕竟他还有私心。


即翼山一战之后,叶修已经不会做梦了,所以那个被关在水牢里的人,是周泽楷。



 

“给你。”烤得焦黄流油的烤鸡被递到叶修面前。


“还是自家妹子贴心。”叶修从苏沐橙手里接过盘子,沉甸甸的食物让吹了半夜风的他从心里感受到了温暖。


虽然是食物的温暖。


“这是柔柔才烤好的,据说用了新的调料,你快尝尝。”


唐柔的手艺自不必多说,叶修三两下就将一只烤鸡消灭得干干净净。


苏沐橙坐在一旁,名动山海的第一美人毫无顾忌地直接坐在屋顶上,见叶修吃完,苏沐橙笑得眉眼弯弯。


叶修打量了下,问:“却邪呢?”


“在我哥那,他说给我改改,让我用得更趁手些。”


“啧。”叶修挑眉,“你们这是明抢啊。”


“你有千机伞了啊。”苏沐橙吐吐舌头,“而且我哥说了,却邪本来就是他做的,这只能算是物归原主。”


要真翻旧账估计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叶修识相地选择了闭嘴,啃完的鸡骨头被他杂乱地堆在盘子里。


“事发突然我也没料到后来的事,从槐江山出来辛苦了。”


叶修说的自然是苏沐橙当初一人一枪独自从他的洞府杀出来的事。


苏沐橙摇摇头:“还好,来的都不是什么成气候的家伙,若是黄少天韩家主那样的来,才有些棘手。”


因为年代久远,于是也很少有人知道,在当初山海界动荡不安的时代,在骸骨成山的战场上与叶修并肩而立的,正是苏沐橙。


两人都是悍勇的路子,一杀红了眼就什么都不顾了,苏沐秋不不得已只能跳着脚在后方掩护他们,本来潜心研究武器的他硬生生练出一手好暗器。


“叶修,”苏沐橙突然发问,“即翼山那件事,和嘉世有关系么?”


外界众说纷纭,但真正的真相却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叶修低头摩挲着盘子的边缘,半晌才回答:“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那时候的嘉世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与他一样的受害者,还是帮凶,叶修都不知道。


“有些东西是不可揣度的,所以事实如何,我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没有变化。”


“我和嘉世的缘分,大约是尽了。”


嘉世终究是作为山海界中的古老家族存在,叶修如今独自一人,自然可以恣意妄为,但嘉世却是一发牵动全身,它的根须深深埋入地下,再无法如当初那般遨游天际。


“我以为你会问我和神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叶修笑道。


“之后我听我哥给我说了些,不过这个我并不在意,毕竟我信你,只要跟着你就好。”


“你就不怕是我错了?”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对错,如果只用黑白就能分割所有,那活着岂不是会轻松很多。”苏沐橙将盘子端起来。


“不是真正身处漩涡之中便不能对此评头论足,你又何须管其他人想什么,只管往你认为该去的地方走便是。”


“我们自会跟上。”



 

天还未亮,而楚云秀的马车已经启程。


“楚家主,有我们这样的保镖伙计是不是特有面子。”苏沐秋整理自己身上的服饰,让烟雨的标志露在明显的地方。


“你们这样的大神我可请不起。”楚云秀向着身后的四人摇晃手腕。


为了混进朝圣会,叶修,魏琛,苏沐秋和苏沐橙乔装打扮混入了烟雨的队伍。


而神明已经在山巅端坐,等候他们的到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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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国庆节快乐!!!我要在家里宅八天!!!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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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莫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故乡的样子了,即使是梦里,也再也没有见过。


他曾挣扎着一次一次在梦里追寻他的故乡,但每一次,莫凡所能看到的,都只是深蓝得几乎没有光线的深海中,被冻得全身僵硬慢慢沉没的自己。


月光下的礁石,汇集如同暴风的鱼群,还有珍宝般的珊瑚和砂石,那些莫凡所怀念的一切,都没有,梦境中的海只有无穷无尽的绝望,让他在天光乍现时大口喘着气从梦中惊醒,如同溺水的亡灵。


其实那时候莫凡的心里是明白的,他害怕回到故乡。


从那个铁笼逃出的晚上开始,回家已经成为了莫凡的执念,几乎如毒药般渗透进他的骨髓深处,他将回忆与想象杂糅作一处,为自己勾勒出一幅完美的未来。


但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真实的未来,就像他的梦里,他在海中再也没有了曾经的轻盈自在,徒留下无处安放的绝望。


所以莫凡徘徊在离海不远的地方,却从未真正回去。


他将自己放在离幻想实现最近的地方,却只对着美妙的海市蜃楼顶礼膜拜,一步也不肯再前进。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家庭,没有归处,如同游荡于人间的亡魂,死死抓住那一点欺骗自己的幻象,以图活下去。


但现在叶修亲手将这层幻象打破,他拎着莫凡,几息便飞到海边,熟悉的海腥味盈上鼻尖的瞬间,莫凡就知道,梦降临了。


多少年了啊,自从他被渔网抓住离开故乡,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莫凡挣开叶修的手,双眼直直地望向前方,如同失去魂魄一般向前走去。


文字是人类与妖类共同创造的奇迹,而山海这个词,无数次滚烫在莫凡的咽喉。


没有更好的形容了,于是便以山的壮阔去形容海的宽广,如同这世间唯二势均力敌的两位高手,是一生的敌手,也是唯一的知音。


莫凡知道所有的汹涌与洋流都藏在波光嶙峋的海面之下,他知道很多,因为他生于此处。


海浪拍打莫凡的腿脚,布料被轻而易举地浸透,那种感觉是如此熟悉,以至于莫凡甚至错觉,那些鳞片都从漫长的沉眠中醒来,贪婪地呼吸着故乡的气息。


但也只是错觉而已,从莫凡劈开自己的鱼尾时他就该知道,这一生他都无法再回到海里。


叶修将人拎过来确实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毕竟对他来说莫凡这样的自我欺骗太过懦弱和优柔,他本打算长篇大论地教训这个家伙,但此时叶修只是长叹一口气,走到莫凡身边。


这世间诸多道理都可以端端正正书写于白纸之上,但更多的却只剩难以描述的痛苦。


叶修用力地揉着莫凡的脑袋,最后只说了那么一句:“不要选择苟活于孱弱的现实,也不要畏惧于撕裂未来的代价。”


那句话尖利无比,将莫凡所有的依仗和梦境刺得粉碎,他很慢很慢地蹲下身,海浪欢呼雀跃着扑到他身上,而这个身形单薄的孩子,却只是蜷成一团,将头埋进膝盖之间,无声地恸哭。


被抓住的时候他没有哭,被锯断牙齿的时候他没有哭,杀死看守的时候他没有哭,劈开鱼尾的时候也没有哭,甚至于他忍受着踏在刀尖一般的疼痛走出那个铁笼的时候,他都不曾发出一声哀鸣。


但现在莫凡在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传说中天价的鲛珠一沾海水便也融化于其中。


鲛人,生于海,自当归于海。


叶修提起春秋笔,问:“你想知道你的故乡会对你说什么么?”


很奇怪的问题,但叶修也没指望莫凡会回答,他用笔尖沾上海水,于空中画下第一笔。


没有画布,于是也没有人能看得见叶修画的是什么,但这个人却非常认真地画着,一笔一划,细细勾勒。


于是从海浪声中,莫凡渐渐听到了那首鲛人歌。


流传于鲛人之间的歌谣,因为所用的是已经失传的古老语言,所以莫凡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他听过,在每一个有月光的夜晚,都会有鲛人坐在礁石上放声歌唱,那之中藏着温柔和缱绻,点亮了鲛人在月光下流转的眼波,这些记忆曾经在莫凡无数次在痛苦中挣扎的夜晚抚慰了他,拥抱了他最后一丝生的执念,而如今,它们随着歌声从深海缓缓升起,化为晶莹而脆弱的泡泡。


莫凡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在改变,它重新长出骨头,血肉和皮肤,那些鳞片和疤痕都如同海潮退去。


莫凡在死去,也在新生。


浪花绽放在他的眼角,轻柔地将他曾遭遇过的一切抹去,失去耳鳍的地方长出了属于人的耳朵。


最后的尾音缓缓消失,而莫凡得到了能在陆地上生存的身体。


叶修收起春秋笔:“他说,不必回头。”


不是所有的执念都能得到回响,也不是所有的思念都能得到重逢,分离是痛苦的,尤其莫凡所诀别的,是他来到人间后唯一的幸福。


跨越无数的痛苦与绝望,海浪拂去他的伤痕,却也只告诉他,不必回头。


鲛泪再也不会成珠,他唯余嗓子,仍能唱出那首鲛人歌。



 

周泽楷眨眨眼睛转过头来时,江波涛丝毫没有自己打扰了别人的愧疚,反而主动问:“在看什么?”


“看雪。”周泽楷回答得很认真,于是江波涛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轮回常年积雪,作为生于此处的人,雪和空气一样常见,江波涛实在不明白雪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周泽楷出去一趟之后怀念起了轮回的雪?


大抵自己都觉得回答无趣,周泽楷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花开得很好。”


院子里的红梅映着白雪,确实好看。


但再好看也架不住年年看,江波涛实在是难以在这件事上与周泽楷有什么共鸣,只能转开话题:“你这次出去之后,倒是比以前爱笑了些。”


周泽楷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颊,作为轮回家主来说这个举动未免有些幼稚,虽说他一直向叶修强调自己不是小孩子,但难免会染上些“恶习”。


“遇到很开心的事了么?”


回想这一路上,周泽楷觉得如果单纯用开心来形容又太过浅薄,毕竟还有许多充满遗憾的故事和决绝。


他低下头思索,江波涛也习惯他这样的说话方式,耐心地站在一旁,片刻,便听到了周泽楷的声音:“遇到了叶修。”


因为遇到了他,所以也遇到了那些遗憾与圆满,花灯与糖人,甚至于周泽楷后来悄悄揣在兜里带回来的布老虎,都是叶修带给他的。


这世界于周泽楷而言,曾经充斥着雪的白色,荒凉又沉默,是叶修用笔为他一点一滴涂抹上颜色,让他的世界重临春夏秋冬。


“小时候我们几个,我,杜明,吕泊远,吴启,都不怎么喜欢你。”


一向说话让人如沐春风的江波涛突然变了调调,周泽楷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那。


“因为从小你就是作为下一代家主被培养的,那时候我们连踏进去都要被惩罚的祠堂,你却能在里面呆很久,那时候小,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晓得长辈们越是不让去的地方越是想去,也连带着迁怒于你。”


即使是周泽楷对于这么幼稚的迁怒也无言以对,那时候的他天天在祠堂中,跪在轮回列代家主牌位前,一字一句读着厚厚的书册。


长老们相信这样能更让他对轮回有责任感,也更能让轮回列代家主的魂灵看到他,知道他们的小家主,然后保佑他。


“那时候我们看见你还要行礼,觉得挺不服气的,觉得你也没什么了不起,占着家主的名头就搞这么多幺蛾子。”


“不过后来我们就不这么想了。”


轮回家主周泽楷,带领一直徘徊在小家族中的轮回一举跃居几大家族之列,这其中他付出了多少,担起了多少,江波涛他们有目共睹。


“所以才说那时候还小,只看得到家主的威风,却看不到站在那个位置需要付出什么。”


江波涛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有些感慨,就好像昨天他还和杜明在这个院子玩球,而今天,他和周泽楷就并肩站着,看细雪落在梅花上。


周泽楷没说话,他们一起在轮回长大,江波涛了解他,他也了解江波涛。


江波涛是来给他答案的。


“你确实一直是任性妄为的人,这一点上你平时掩藏得太好,长老们都被瞒过去了。”


“但这又如何,毕竟就像他们说的,轮回的未来是在我们手上,或许年轻人就需要一点离经叛道吧。”


“你作为家主决定要那么去做,我们就只好跟上。”


周泽楷是聪明人,所以江波涛点到这里,他便已经明白,他笑起来,然后认真地同江波涛说:“谢谢你们。”


谢谢他们,陪他去赴一场刀山火海的酒宴,周泽楷无法承诺给他们胜利,但他知道,不能停在此处。


“好了,感谢的话以后再说,杜明他们还等着我们,先过去吧。”江波涛摆摆手,走出两步发现周泽楷没动,难得捉狭地问,“怎么,赏花还没赏够?”


周泽楷摇头,自然不是这个原因,或许这么说也差不多。


“想让叶修也看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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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进入下一段情节,老叶要去接小周啦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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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海界中,鲛人的捕杀贩卖由来已久,甚至于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块上好肥美的鱼肉,无数的虫子靠着寄生于上而活下去。


而莫凡在之中,算不了什么入得眼的货物。


鲛人之中,首以女性鲛人最为珍贵,女性鲛人容貌姣好,身姿曼妙,即使是在任何一个市场,都是让人抢破头的存在。


然后可惜的是鲛人大多长着一口獠牙,且性情刚烈,每年山海界捕捞的女性鲛人中,最终能顺利调教成为商品的十之不过一二,大部分女性鲛人只要抓住机会,几乎都会立刻结束自己的性命,以血染红束缚她们的锁链。


相比起来男性鲛人就没有那么受欢迎,大部分退而求其次购买男性鲛人的都是商人,他们看上的都是鲛珠,鲛肉和鲛绡,换而言之,在他们眼里男性鲛人已经不是妖类,只是案板上待宰的鱼肉。


莫凡的情况在里面算是比较特殊的,本来按照规矩,他甚至都不需要锯断獠牙就该被贩卖,但卖主看着莫凡还未张开的少年身躯,决定送他去卖场,看看有没有口味特殊的大人物愿意买下他,毕竟作为鲛人卖出去可比卖给那些鬣狗般的商人值钱得多。


那一晚莫凡刚被锯断牙齿,给他锯牙的人在之前被他狠狠咬了一口,于是之后便报复性地下重手,一切结束后莫凡满嘴都是血,趴在笼底一动不动。


看守皱着眉头,有些不满地责备锯牙的人:“你下手怎么这么重,回头弄死了老板还不知道怎么削我。”


锯牙的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鲛人生命力强着呢,就算打断骨头第二天都能给你活蹦乱跳,比狗还好养。”


“真的假的?”看守半信半疑地看了莫凡一眼。


“你第一次被调到鲛人这来吧?”锯牙的人本要离开,这下反而起了兴趣。


“对啊,以前这是我一个舅爷的位置,最近他回家族那边,我就顶上来了。”


“这可是个好位置啊。”锯牙的人拍拍看守的肩膀,“这鲛人全身都是宝,眼泪可以变成鲛珠,鱼尾上的皮剥下来可以制成鲛绡,再退一步就算你剜块肉出去都能卖不少钱。”


“可是要是之后老板验货发现……”


“你是不是傻,就说这鲛人自己撞的,反正只要他没死,老板最多训你两句看守不力,你可是真金白银地拿到手啦。”


看守被说得有些心动,锯牙的人心领神会地提出告辞:“我就先回去了,以后有好处别忘了兄弟啊。”


仓库的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看守打开门锁的时候手指还有些颤抖,他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匕首,轻手轻脚地走到莫凡身边蹲下。


前几天闹得不可开交的鲛人现在如同死去一般瘫在地上,只有脊背微弱的起伏才宣告着他仅剩的生机。


鲛珠的话之后等他醒来也可以收集,鱼尾还是别动了,看守心知肚明莫凡最后会被卖往何处,鱼尾的卖相可直接关系到他的价格。


所以……


匕首逼近莫凡的肩膀,就在冰冷的刀锋就要触及肌肤的前一刻,本来躺在地上的莫凡突然暴起,银灰的鱼尾结结实实打在看守的头侧,同时他抓住匕首的刀柄,借着冲劲将武器夺过来。


看守被重重打在铁笼的栏杆上,撞得整个笼子发出不祥的轰鸣,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莫凡扑过来,将匕首送进他的心脏。


鲜血温热了莫凡的指尖,看守在剧痛中甚至无法出声,就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莫凡长久地握着匕首,死死地抵着看守的胸膛,直到手中的鲜血都开始渐渐凝固,他才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他不知道离自己被抓已经过去多久了,他的鳞片因为长久地离开海洋而变得干涸,时间在未曾停止过的折磨中变得漫长,而他终于抓住这个机会,现在牢笼的门敞开,看守已经死去,莫凡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错过这个时机,就再也走不了了。


可是他这样又能去往哪呢?


凭借着鲛人对水天生的亲近,莫凡能感觉到这方圆百里都没有像样的湖泊或者长河,只有连绵不绝的山脉,阻隔在他与海之间。


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几天的观察下来莫凡已经知道,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有巡视的人前来,到时候看守死去的事情肯定会暴露,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跑得足够远。


在海中摇曳的鱼尾在陆上不过是沉重的累赘,莫凡知道自己想要回到海里需要很长很长一段路,他身无分文,还需要时刻提防自己暴露身份。


该怎么办?


莫凡的视线逐渐移向手中染血的匕首。



 

刀刃摩擦在骨骼的声音让莫凡整个人都在战栗,然而那并不是最难忍的。


耳鳍被莫凡亲手割下来,血肉被冰冷的金属生生撕裂,骨刺之间连着薄膜的漂亮耳鳍落在地上沾着灰尘,萎缩成无精打采的一团,看上去像是某种让人厌恶的垃圾,全然没有了曾经的美丽模样。


而这些对莫凡来说,还不算是重头戏。


想要从这里混出去,单单失去一对耳鳍可不够,莫凡草草用妖力止了血,将匕首对准自己的鱼尾。


他要将鱼尾从中间劈开,成为一双腿。


他不可能匍匐着,像个无能的蛆虫一样爬回海边,他要伪装成一个人,那就首先需要一双腿。


莫凡的手有些抖,他深深吸一口气,让手镇定下来。


他倒是想要闭上眼睛,但现实并容不得他软弱,莫凡将刀尖对准位置,然后狠狠刺下。


鲜血来得比痛觉更早,而莫凡甚至没有犹豫的时间,他顺着鱼尾的中部,向着末端咬牙切齿地推动匕首。


血肉与鳞片被割裂的剧烈疼痛后知后觉席卷而来,那时候莫凡觉得自己被分裂为两个人,汗珠顺着他的眼角滑落,而他却只咬着牙,稳住自己的手,坚持从中硬生生将鱼尾劈开。


另一只手随之覆上伤口,莫凡几乎倾尽自己所有的妖力,将伤口愈合成丑陋的疤痕,然后他抓着栏杆,试着站起来。


每一步都如同行走于刀尖,他走过去将看守的衣服扒下来,裹在自己身上,深黑的粗糙布料浸透了血液、烟草以及酒类的发酵味道,实在是让人难以喜欢起来。


莫凡伸手将过长的头发拨弄下来,将耳鳍处的伤口严严实实地遮住。


他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儿,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外,无月的黑夜为他提供了最好的遮掩,其他看守只当他是喝醉的同伴,毕竟在这个地方,作为商品的鲛人可不会站起来。


终于在身后的喧嚣响起来之前,莫凡走出了黑铁的囚笼,他推开铁门,走入危险莫测的树林,却不曾退缩。


他要回去。


他只有这一个愿望。



 

这不是一个让人笑得出来的故事。


无论是魏琛苏沐秋还是唐柔苏沐橙,在这一刻都陷入了沉默,之后的事情无需莫凡多言,他们也能猜到。


为了活下去,为了回到故乡,莫凡成为了见不得光的杀手。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不回去?”叶修问出了他的疑惑。


若说现在的莫凡,要回到海边应该说不是很难,但莫凡仍然徘徊在内陆,这实在是怎么都说不通的事情。


莫凡用力地攥紧了手里的袖口,叶修的话像一把刀,将他所有的自我欺骗和自我逃避搅得粉碎,那些莫凡一直刻意回避的事在这一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


“我……要怎么回去?”


那语气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与痛苦,莫凡整个人都在发抖,似乎下一刻就会倒下去。


他割去了耳鳍,锯断了牙齿,劈开了鱼尾,为了从那个肮脏的地方爬出来,他几乎付出了生命以外的一切。


可是他怎么敢回去啊?


他没有了鲛人能在海中遨游的所有,他是一个丑陋的怪物,无论是对于鲛人,还是普通的妖类。


那双直立行走的腿不过是残缺的鱼尾,他只剩下一副嗓子,还是鲛人的模样。


可是现在的他又能去唱什么呢?


他杀过人,手上染过血,他就像当初落在地上的耳鳍一样令人恶心,莫凡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怎么还能回到海里。


他怎么还能回到那片他魂牵梦绕的故乡。


莫凡活动的地方一直离海边不远,却永远不再踏出一步,他刻意遗忘了这个事实,只告诉自己去赚钱,去等待,总有一天能回到故乡。


他说着只有自己相信的谎言,无比懦弱和愚蠢。


莫凡一直以为,他大概就会这样一直活下去,死亡来得不会太晚,大概某次失败的刺杀之后,他就会抱着他愚蠢的谎言,带着遗憾和解脱,闭上眼睛,将褪去一切的灵魂送回故乡。


他付出了一切,却仍然不得归家。


叶修一把抓住莫凡的手腕,因为没能控制力度,疼痛让莫凡回过神。


“走。”


“去哪?”莫凡从未见过叶修这样子,即使是他差一点杀死叶修的时候,也未曾见过这个男人如此。


“去海边,去你的故乡,去你想去的那个地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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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和小伙伴说山海,觉得有些东西需要说一下

大家其实不必如此为他们感到难过,因为我写这些故事的本意,不是想让人流泪,而是想让他们成长

就像小乔,如果没有这场冲突,也许小乔就这么留下来,靠着点滴温情苟活,最后爷爷百年后,留他一个人继续遭受这样的生活,也许并不比文中的发展好多少

命运给予的未来未必是最好的未来,却一定不会是最糟糕的未来

这是他们必须去经历的一个过程,也许确实很痛,确实难以接受,但就像蝴蝶需要挣扎才能破蛹,他们总是要做出自己的选择才能走向自己的未来

因为我所理解所喜欢的兴欣,是不苟活于孱弱的现状,也不畏惧为改变付出的代价

他们会变成更好的孩子,就像第十赛季杀得所有人措手不及的那支兴欣战队

给予他们祝福,赞叹他们的勇气,以及相信他们的未来吧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十)

※我流古代架空背景,感谢山海经等志怪古籍妖怪赞助【× 

※夫诸周X乘黄叶 

※我终于能贯彻我周叶党兴欣吹的本色 

※大量兴欣私货,大量写手自己私货,大量妖怪二设,瞎几把乱写瞎几把嗨

※禁止转载,转载拉黑







罗辑揉揉眼睛,沾在指尖的碳粉不小心在脸颊划上一道痕迹他也不知道。


不知何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里的灯已经被人点亮,罗辑放下笔,桌上的稿纸已经被写得满满当当,然而这些离罗辑想要的结果还十分遥远。


他正盯着算式发呆,窗户突然被敲响。


罗辑打开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正疑惑着,有人弹了一下他的头顶,罗辑吓得一缩脖子,抬头就看到罪魁祸首正冲着他笑。


“上来喝一杯?”叶修扔给罗辑一个杯子。


罗辑刚在屋顶坐定,叶修就提着酒壶给他斟满,酒的芳香混合着特有的辛辣,罗辑觉得自己还没喝就被熏得有些晕乎乎的。


“会喝么?”


罗辑点点头,以前和自家师父倒是喝过几次,但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喜欢上酒的味道。


叶修仰头喝尽自己那杯,罗辑不愿扫他的兴,壮士断腕般也一口干了,入口却不是想象中的辛辣,清香一瞬间盈满口腔,罗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茶?


叶修低着头闷笑,撤了那点恶作剧的障眼法,罗辑终于看清杯中琥珀色的茶水。


“你不是还要推算星辰么?就陪我这个老人家喝点茶吧。”他抬手从小炉上将温热的茶壶取下来,这一次罗辑终于闻到了茶的香气,素而苦涩。


“谢谢前辈。”罗辑好脾气地挠挠头,入秋之后天气逐渐转凉,一杯热茶让他从内到外都热乎起来。


“怎么想着要去学推算星辰的?”叶修问。


即使是微草内部,也不见得人人都会选择去和王杰希学推算星辰,星海浩瀚,想以一己之力窥算天机本就是异想天开的事情,何况推算需要繁复而深奥的算式,全程都需要推演者一心一意,稍有恍惚就可能功亏一篑,因此越来越难以有人愿意沉下心来研究。


“我学这个之前我师父和我说,天命不可窥视,推算星辰的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气运去搏,大多最后都不得好死。”


罗辑想起自家师父说这句话时的神色,那时看来不懂,现在想来大概是一种认命的苦涩吧。


“但我不信,我和他说,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按照他们定好的未来走下去,低着头弯着腰,连抬头看天都是奢侈,我觉得这样的道理根本讲不通,所以那时候和他学这个,其实大多只是和他赌气而已。”


“那后来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这么多年?”叶修接过话头,却不曾想罗辑摇摇头:“一开始确实只是不服气,但后来越是推算,就越是觉得星海茫茫,那些无数的星星之间并不仅仅只是按照自己的轨迹无知无觉地行走,他们互相之间都在影响彼此,而一点点改变都会引起巨大的偏移。”


“那时候我已经和我师父想的不一样了,他认为我们的命运只是神明摆下的棋子,从一开始就确定不可更改,但我想这明明是星辰之间的以星轨编织的铺天盖地的幕网,不该是什么人手里的玩物。”


“我就想找那么一个人的命星给他看,看看他嘴里不得好死的未来,他所谓的已经耗尽的气运,其实都不存在,他现在也总是说自己老了老了,一个人隐居在我们以前住下的山里,我想至少了解了这件事,能让他过得开心一些。”


罗辑觉得大概是手中的茶香太浓,或者又是今夜月光太好,他一时没刹住车,说的太多了些,他转头看叶修:“是不是听起来很幼稚?”


“彼此彼此。”叶修用手里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罗辑的杯子,“这方面我确实没什么嘲笑你的立场,毕竟我想做的事大概比你更幼稚。”


“罗辑,你觉得神对山海界来说是压迫,还是约束?”


如此谈论神实在是大不敬,可惜的是罗辑也不是什么甘愿俯首的人,他仔细回想,得出答案:“大概是一种约束吧。”


叶修笑了,有些嘲讽,却不是针对罗辑:“以前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那一场大战之后,山海仍处于一团乱麻,杀戮和仇恨到处都是,这时候神来到他们面前,那时候的初代家主们想的都是,有了神,便有了约束。


事实也证明他们的想法是对的,至少在绝对压倒性的妖力面前,山海界终于重归安宁,蠢蠢欲动的妖类被镇压到黑暗之中,他们迎来了几百年的和平。


“以前?那现在不这么想了么?”


“任何东西都是有个度的,笼子能保你一时安宁,但如果越来越小,那就只能将你困死其中。”


“放弃思考一味相信神明或许能让人过得轻松和心安,但当有些东西已经变质的时候,还是抬头看看比较好。”


罗辑无法完全明白叶修所说,但叶修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并没有戏谑和玩笑。


叶修突然抬手捂住眼睛,然后面对罗辑询问的眼神,他只是摆摆手:“没事。”


叶修放下手,眼前仍是晴朗的月色。


而刚才那一瞬间,他眼前却盈满了寒冷的雪色,一如多年前他在轮回所见的模样。



 

第二天兴欣迎来了一位独特的客人。


“这是包子,之前认识的,说好以后来店里帮忙。”陈果大力拍打着包子的肩膀,包子咧开嘴笑着,冲着其他人挥手。


包子身上的衣服虽说干净却补丁叠着补丁,很容易就让人猜想到这个人之前在做什么。


“衣服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包子跟着我去客房吧。”苏沐橙笑眯眯地将人带上楼,叶修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说:“老板娘这捡人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不是从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就有了么?”陈果好歹也是和叶修打了这么多年的嘴仗,倒不至于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那可不一样。”叶修煞有介事地说着,“你看我这么能干,还带回来小唐啊沐橙啊,多给老板娘长脸,就算是老魏,虽然长得磕惨点,好歹还是算半个劳动力吧。”


这下魏琛可不乐意了,一脚踢向叶修,不料叶修跟后脑勺长眼睛一样,一闪身就躲开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叫长得磕惨,当年追老夫的姑娘能从蓝雨门口排到嘉世门口好么!”


这下连苏沐秋都听不下去了:“哎哟我去,我听到了啥?还蓝雨门口排到嘉世门口,就算人姑娘是躺着排队,那咱们都能门挨着门那才够得着。”


“苏沐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不能照顾下咱们老魏的自尊心么?不就是当年没人追么,怎么能说出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不可开交,唐柔练完枪还没来得及将兵器收回去,就光顾着靠在柜台边乐了,而转眼间,包子已经换好衣服咚咚咚跑下楼。


“让我看看。”陈果转着圈打量着包子,最后满意地点头,“沐沐的手艺果然不错。”


包子挠着头傻乐,他以前不过是流浪街头的小乞丐,如今的一切已经超越了他的想象。


莫凡正好端着菜路过,包子后退一步,莫凡本能地向旁边退开,没料到自己的裤脚正好被包子踩住,他退得太急,本就粗糙的布料刺啦一声撕裂开,露出莫凡一直严严实实包裹着的腿。


叶修坐的位置正好能一眼看到,他当时脸色一变,上前抓住慌乱遮住腿部的莫凡。


大堂里不少客人都因为这场骚乱向这边投来视线,叶修将人拉到后厨,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苏沐秋和魏琛对视一眼,忙跟了进去。


莫凡的整个脸都白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裤脚那块布料已经被完全撕裂下来,而从黑布之下露出来的肌肤却完全不同于任何一个人。


那上面覆满了鳞片,却因为离开水太久,鳞片已经变成干枯的模样,他们只能隐约透过鳞片仅剩下的点点银灰色想象到它们曾经的美丽。


而腿的内侧却是黑色的丑陋疤痕,看上去就像被人用刀一点点刮过一样。


饶是见多识广如叶修此时也皱起眉头,常年浴血于战场让他很容易猜到莫凡腿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就奇怪你作为鲛人怎么能直立行走,原来如此。”苏沐秋上前一步,莫凡却警觉地后退,他只能停下脚步,“谁砍的?”


那样的伤口,只能是有人将莫凡的鱼尾从中劈断,才能变成现在的样子。


割下耳鳍,敲断牙齿,甚至劈裂鱼尾,苏沐秋实在是想不到莫凡小小年纪怎么会招致这样大的仇恨,这样简直要将他置于死地的仇恨。


莫凡咬牙不肯回答,魏琛身上的匪气顿时爆发,他如同拎着一只小猫一样拎着莫凡的脖子,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男人此时难得露出几分杀气:“少磨磨唧唧的,说,是哪个挨千刀的干的?”


苏沐橙和唐柔也跟了进来,一圈人围着莫凡,也不说话,沉默的空气却压得莫凡差点不能呼吸。


良久,他才用虚弱的声音回答:“是我……”


“你说啥?”魏琛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莫凡几下挣脱开魏琛的钳制,他再次开口时,却不似之前沙哑,那声音清亮通透,漂亮如同云端的飞鸟:“是我干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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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з」∠)_即将进入赶稿模式!以后开启隔日更模式,为了能顺利在十月完结!

包子的故事之后会单独成番外,正文实在塞不下了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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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唐柔,长枪刺穿刺客的肩骨,将人死死钉在墙上。


剧烈的疼痛一瞬间席卷而来,刺客闷哼一声,手上染血的刀刃落在地上发出沉重响声。


血色浸染了刺客的眼睛,他想要挣脱唐柔,却在下一秒,另一把长枪擦着他的脸颊深深陷入墙里,纯黑的枪身唯有刀刃处有一丝金色流光,这正是山海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却邪。


“别动。”苏沐橙眯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浑身的杀气如同实质般,让刺客顿时老实下来。


“没事没事。”本该倒在地上命悬一线的人反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叶修甩甩满手的鲜血,刀逼近他的时候留给他的反应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情急之下叶修只能用手握住刀刃,避开要害。


“这真是要一击致命啊。”叶修捡起刺客的刀仔细端详,淬在刀刃的毒可是下了大功夫的,“还好我现在这样不怕毒。”


“不畏毒?”见人没事唐柔也松了口气,蜚确实能免疫大部分毒素,但从未听过乘黄也能如此。


“百毒不侵。”叶修笑眯眯地说,他走到刺客面前,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海腥味。


还是个老朋友啊。


“我虽然知道想要我命的不在少数,但像你这么执着的我还是第一个见,认识一下?”


叶修猛然扯下刺客严严实实护住头部的黑布,没想到露出的却是一副少年面孔。


大抵是因为痛感剧烈,少年的面色发白,却咬着牙不肯漏出一点声音。


“啊。”唐柔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叶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掩盖在乱糟糟的长发下面,本该是耳朵的位置,少年却只有难看的手指长的疤痕,仿佛是有人将他的耳朵整个割下来。


叶修皱起眉,少年慌张地转过头去,冲着他们呲牙,然而他的牙齿似乎被不正常地切断过,歪歪扭扭。


“哪方的?”叶修直奔主题,少年看上去不像是大家族的人,那就只能是活在黑暗中的杀手。


活跃的暗杀组织叶修也知道不少,他倒要看看有胆子想要他命的是哪家。


但少年就跟个锯嘴葫芦一样,任凭苏沐橙的刀刃逼上他的脖颈,也只是闭上眼睛,不肯多说一个字。


“杀了算了。”魏琛翘着腿坐在桌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过他的话确实有道理,毕竟让他们放虎归山那是不可能的,最保险的方法就只有一刀了断。


少年听到这句话又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挣扎的幅度太大,唐柔的刀刃再次没入一寸,鲜血顺着滚落。


“说了别动!”苏沐橙一脚狠狠踢在少年腹部,差点没踢得人直接厥过去。


魏琛不安地向后挪动两步,同苏沐秋说:“许久不见,令妹依然如此……让人刮目相看。”


苏沐秋顾左右而言他。


苏家兄妹两人,哥哥苏沐秋擅长于暗器和武器制作,反而是看起来美貌娇弱的妹妹苏沐橙于战斗一项上独具天赋,这一点上与兄妹熟识的人都了解,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才会真的当苏沐橙是需要呵护的花朵。


叶修举手制止了苏沐橙,他伸手将却邪移开,略蹲下一点身体,平视少年的眼睛:“我暂时不会杀你,但如果你想要活下去的话,沉默救不了你。”


半晌,少年终于张嘴,吐出的声音却嘶哑难听。


“莫凡。”


这两个字就像是揭开了某种封印,少年泄力靠在墙上,因为疼痛而手指不停抽搐。


“那是我的名字,我不属于哪一方,只有一个人。”



 

晨光中,兴欣茶馆又迎来了新的一天,曾经只有陈果和苏沐秋的茶馆如今人多得稍显拥挤起来。


乔一帆终于在早几天醒了过来,经过苏沐秋那个庸医的诊断,身体上暂无大碍。


庸医那个说法是叶修冠以苏沐秋的。


终究是懂事的孩子,虽然仍然没有走出爷爷去世的悲痛中,但还是积极地帮着茶馆做事,用他的话说,就是做点事转移下心情也好。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陈果也就不拦着他了。


唐柔则全权负责了厨房的部分,谁能想到提枪杀遍山海界的蜚反而在厨艺上是一把好手,一些来茶馆已经好多年的老客一见到唐柔就激动得眼泪汪汪,据说她不在的这几年他们就只能吃盐水煮花生,热菜看陈果心情才有。


苏沐橙和乔一帆就负责跑堂,苏沐秋这次就有了充足理由蹲在柜台后面,只负责结账的时候数数铜板就成。


魏琛才来没多久,就和爱在茶馆里玩骰子的几个小妖打成一片,木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直唬得那几个小妖一愣一愣的。


最开始陈果还担心苏沐橙和乔一帆跑堂会被欺负,毕竟一个容貌出众一个脾气温和,忧心忡忡的陈果还特意观察了一段时间,最后发现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了。


不知道是不是陈果和唐柔以前的暴力行径给人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苏沐橙美则美矣,倒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手动脚,连玩笑也点到为止。


“当然我觉得这也有可能是他们对致命的危险有本能直觉。”叶修对此如是说。


而乔一帆更是不需要担心,来茶馆的客人们大多都对这只年幼的鴸多加照顾,难得能在兴欣里找到一个像乔一帆这样完全温和无公害的孩子,谁能说不喜欢。


罗辑沉迷推算星辰,叶修干脆将人丢到了楼上客房,布个结界就万事无忧,毕竟他现在烦恼的是另一个人。


莫凡被留在了兴欣,叶修没有杀他,也没有放走他,苏沐秋封了他的妖力,而他在用朱砂点在莫凡额头时,才皱眉问:“鲛人?”


被人一语说中真身,莫凡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叶修这才明白他身上那股长久不散的海腥味是哪来的。


但细想之后叶修眉头皱得更紧,鲛人大多活在海里,关于他们的传说太多太多,鲛泪成珠,吃了鲛肉便能长生不老,所以一直以来不断有人铤而走险去抓捕海中的鲛人来贩卖。


他想起莫凡耳朵那的疤痕,那里本该是鲛人的鱼鳍,看来是被人整个割下来,而牙齿显然是被硬生生打断。


他将莫凡留下来,一方面确实是不能放虎归山,另一方面,他又不想杀了他。


那时候莫凡恶狠狠地瞪着他,眼里却完全没有身为一个杀手该有的糟污。


叶修见过很多很多那样的杀手,他们几乎不见天日,越来越多地掠夺生命,让他们渐渐麻木,他们有些疯癫,有些缄默,却从未有什么人像莫凡一样,澄澈一如孩童。


叶修想他大概有什么很想去做的事情,那件事如同风暴中的大树,深深地将根须扎于地下,让莫凡得以拔节生长,不坠淤泥之中。


所以他将莫凡留了下来,无事时也会将人踢去给唐柔打下手或者跑堂,一开始莫凡还有些笨拙,后来慢慢也找到了诀窍,只是不像乔一帆和苏沐橙,他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也不和人交流,来去匆匆。


难得的空闲时间,莫凡坐在门槛上,叶修笑嘻嘻地翘着腿靠在一边,对比起忙了一早上的莫凡,真是让人生气。


但叶修却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反而主动搭话:“莫凡啊,你做杀手赚得不少吧。”


莫凡实在是不想和这个人说话,干脆用汗巾擦着脸上的汗珠,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叶修自顾自地往下说:“看你的样子也不像会拿着钱逛窑子和赌场,那么你抱着这么多钱要去做什么呢?”


莫凡的手停下来,他望着前方,目光放得很空。


这一次他回答了。


“我想回家。”



 

莫凡永远都记得那一天,突如其来的渔网将他围住,偶尔他们也会误入渔夫的渔网,但那些脆弱的网用力就能挣脱开。


而这一次,他的手指和鱼尾被网线勒出血痕,也没有办法逃脱。


幽暗的深海正在离他远去,莫凡被人粗鲁地拽上甲板,他用力地拍打鱼尾,差点没拉住网的水手没好气地狠狠一脚踢在他的脊背上:“老实点。”


“轻点,要是一会看着不活泛卖不出好价钱。”旁边稍年长的水手制止了他。


暴晒和作痛的脊背让莫凡没办法再挣扎,他看见甲板上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一样被网住的鲛人,他们被胡乱堆在一个角落,如同被打捞起的鱼群。


这艘船是专门针对鲛人的捕捞船,可惜的是,当时的莫凡并不知道。


他只能眼睁睁地被载着离开那片海,离开他的故乡。


而一直到现在,他都再未见过那片承载了他沉重如生命思念的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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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作日更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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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是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和周泽楷,两人一马,晃晃悠悠走了快一月的旅途,如今乘着魏琛的船不过半日就抵达。


叶修挠挠头发,将那些无用的思绪抛于脑后,因为透过愈加稀薄的云层,已经能看到兴欣的轮廓。


“总算是活着回来了。”叶修感叹,这一路看上去他似乎信步由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初向陈果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会活着回来那句话,藏着多少心虚。


“可算活着回到山海界了。”魏琛显然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他伸手拍拍船身,跃跃欲试地问,“有酒么?”


有酒万事无忧,这是魏琛以前一直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叶修面对多年未见却丝毫未变的老友不由得笑了:“管够。”



 

然而叶修和魏琛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在兴欣门口被人拦下来了。


罗辑挡在他们面前,大概他没预料到跟在叶修身边的换了个人,尤其还换了个胡子拉碴凶神恶煞的魏琛,整个人吓得直缩脖子。


魏琛看着他这幅鹌鹑样可劲儿乐,故意粗声粗气地问:“小兄弟,想整啥啊?”


罗辑眨眨眼睛,尽量往叶修那边靠,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的星轨不对。”


叶修想起上次在花灯会和罗辑的一面之缘,没想到这傻小子执迷至此,不过现在他更关注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算出来的啊。”罗辑回答得理所当然。


魏琛上下打量着罗辑,突然冒出一句:“这是只狪狪。”


又南三百里,曰泰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珠,名曰狪狪,其鸣自詨。


即使是在妖魔横行的山海界,狪狪也算是鼎鼎大名的种族,尤其是他们天生自带的命珠,可是被不少贪婪的妖类觊觎。


而罗辑对此完全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需要在你身边进行一次更精密的推算,如果可以的话你能给我你的一点毛发或者鲜血更好,滴在命珠上更有利于推算的进行。”


“滴在命珠上?”叶修挑眉,他记得不管是他还是王杰希,于星辰推算一事上大多都是借助纸笔和算筹,像王杰希这样道行深的有时候对简单的推算用心算就能解决。


而用命珠这种方式他实在是闻所未闻,何况狪狪的命珠只听说过能用来寻找宝藏,哪有拿来推算星辰的。


“哪有拿命珠算命的?”魏琛还以为罗辑是哪来的无知小妖,他对于推算星辰一事一直都觉得和算命没啥区别,“虽然我不懂这个,但好歹看过几次王大眼算命,哪有拿个球在那转的。”


得一黑黑一帮。


而一直表现得有些怯懦的罗辑此时反而挺直了脊梁,义正言辞地同魏琛说:“这山海之大,就算是展翅如鲲鹏也有不能到达的地方,星辰瞬移万变,推算之法自然种类繁多,怎么可以仅仅因为方法不同就说我不对。”


“即使自古以来也只有一种方法推算星辰,那从来如此,便对么?”


魏琛一愣,然后突然哈哈大笑,刚才还大声反驳他的罗辑劲儿又泄了下来:“有……有什么好笑的。”


“不错不错,老夫喜欢你这倔劲。”魏琛拍拍罗辑的肩膀,哥俩好地将人一把揽住,带头往兴欣那边走,“以后你就归我罩了,记得叫我魏老大啊。”


罗辑完全跟不上魏琛这脑回路,被人揽着往前走,他回头看叶修,那人也只低着头笑。



 

苏沐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叶修的眼睛,这时候他的瞳孔已经变成猛兽般的竖瞳,于是苏沐秋能很轻易地看到叶修眼睛深处的鸟儿。


“奇怪了,按理来说以你们两现在的距离你怎么都该看到周泽楷所看到的东西了,白头翁身上的妖力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苏沐秋喃喃自语,显然已经陷入对自己的妖术失效的不解中,“到底怎么回事?”


兴欣仍是那个兴欣,四面八方来的妖类在大厅里推杯换盏,大声吆喝,热闹又喧嚣。


叶修魏琛携着罗辑回到兴欣茶馆,陈果当时一看到叶修,手上端着的花生米粗鲁地往人桌上一放,就冲过来大力地拍打叶修的肩膀:“你回来了啊!”


不远处已经迅速融入环境开始帮忙的苏沐橙只是捏着头发笑笑,柜台后的苏沐秋掀了掀眼皮,嘴里嘟哝着:“祸害遗千年。”


等他发现魏琛和叶修一起回来之后,嘴里嘟哝的内容又变成了:“这是要遗祸万年啊。”


损归损,苏沐秋还是仔细地检查自己之前留在叶修身上的妖术,叶修看着他念叨个不停的模样,提出自己的猜测:“可能只是小周那边破坏了吧。”


这确实算不得什么精妙深奥的妖术,对于恢复了妖力的周泽楷来说不过是举手之间就能破坏,苏沐秋却不赞同地摇摇头:“白头翁都是一双一对,如果周泽楷那边的被毁了,你眼里这只也不会留下。”


山禽原不解春愁,谁道东风雪满头。迟日满栏花欲睡,双双细语话未休。


“你说你整这么个幺蛾子干嘛呢?”叶修学着魏琛的口气损苏沐秋。


苏沐秋翻了个白眼,转头冲着苏沐橙那边就喊了起来:“那边的!说你呢!离我妹妹远点!”


被点名的小妖看看自己,又看看一臂开外的苏沐橙,苦着脸说:“苏哥,我离苏妹子远着呢,你要不要这么紧张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要把你们龌蹉的思想扼杀在摇篮里。”


陈果此时还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那周泽楷呢?”


“他回轮回去了,毕竟是家主。”叶修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周泽楷不过是他们一位出远门的友人,刚相遇时你死我活的剑拨弩张再也不见。


陈果突然语塞,她觉得作为敌人的周泽楷离开似乎是件挺好的事情,但叶修的表情又让她有点捉摸不定,她只恼现在唐柔外出买东西去了,不然就能问问她。


她干脆转移话题,指着叶修耳上的流苏问:“当初叫你带的时候这么不情愿,现在可以取下来还我了。”


叶修闻言去摸,顺着柔顺的流苏正好摸到那颗红玛瑙般的珠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唤起奇异的温热。


“嗯?”陈果冲着叶修招招手,示意他将流苏还回去。


“不嫌弃不嫌弃,就当我外出的工费了。”叶修嬉皮笑脸地说着,陈果也没真想要回来,毕竟那里面的两丝妖力不是作假,叶修留在身边也是个保障。


叶修伸手慢慢摩挲着珠子,它的沉默一如它的主人。


“还是戴着吧。”



 

深夜里,确认四周结界都加固完成后,叶修让罗辑拿出了命珠。


那是每一只狪狪从出生便抱于怀中的宝珠,与他们的命运息息相关,而在见到罗辑宝珠的那一刻,叶修总算是知道他于推算星辰上的天赋是从哪来的了。


为了最大程度避开耳目,他们没有点灯,左右这一屋子都是妖怪,没有谁说没点灯就伸手不见五指的。


罗辑的命珠足有中天皓月那般大小,在湛蓝的透明珠子里,叶修看到了星辰。


就像有人将这天幕都撕下来,小心翼翼又精细地做成了罗辑的命珠,那些星辰曲曲折折排列其中,罗辑双手捧着它,就像捧着整个星空。


“难怪啊。”魏琛感叹,这是从命里就带着的根,罗辑天生就是为了满天星辰而生。


“你的命星在这里。”罗辑指着其中一颗星星对叶修说,“而上次跟着你那个年轻人的在这里。”


两颗星星挨得很近,仿佛互相为另一道星轨的中心。


“那你说不对的地方是哪里?”


“就是这,你看——”


谁也没有注意,那个人深深融入黑暗之中,叶修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转过身时已经来不及了。


“叶修!”


那把淬着毒的长刀深深没入,血花飞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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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更就更,困到昏迷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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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落冥涧,生死隔两岸。


人间的话本里,命数尽头的阎罗殿上,功过善恶全数落于判官笔端,惊堂木重重拍下,众生再入轮回道。


但周泽楷所见的忘川,却只是一片荒芜。


曼珠沙华的繁盛掩盖了忘川两岸一无所有的事实,这里是灵魂的归属之地,无论人类妖类,灵魂一旦步入此处,曾经属于世间的一切便留在世间。


无知无觉的灵魂仅剩下对生的本能追逐,于是周泽楷所看见的,便是他们向着忘川的彼岸踽踽而行,他们的衣角摇曳了花朵,趟过忘川,最后奋不顾身跃下轮回道。


话本中的嬉笑怒骂,哀号哭泣全都没有,属于死亡的,本该就是一片生命之初的宁静。


当叶修问及魏琛建造木屋和船只的木头哪儿来时,魏琛难得收了戏谑的模样,沉默片刻,指向忘川的河底。


周泽楷探头去望,忘川的水极清澈,所以他能看到河底无数的骸骨,人的,妖的,甚至于树木与草叶,都成为半陷于河沙中的存在。


木材浸透了忘川河水,周泽楷不需要接触都能感受到其间蕴含的独特力量。


“有了这个你应该能出去了吧。”叶修屈起手指敲击船体。


“光是我走怎么够?”


当年蓝雨一战,三十四名蓝雨精锐的灵魂被震得粉碎,魏琛来到忘川的时候就看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兄弟们散落的灵魂碎片。


于是这近百年来,魏琛走遍了忘川,将灵魂碎片们搜集起来,以忘川之水温养,再以船将完整的灵魂送入轮回道。


“你们这是掐着时间来的吧,我前几天才送走最后一个兄弟。”魏琛说起往事却没有半分悲痛或愤怒,就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最后活着的那个人,合该看着所有其他人的背影,送他们走。


他拿出最后一坛自己酿的酒,也不拿杯子,只撕开封在坛口的红纸,仰首喝下一大口。


深红的酒液顺着他的下巴落在衣襟,魏琛也不去管,他重重将酒坛砸碎在岸边,就像曾经他于神座之上所做过的那样。


酒液顺着岸边流入忘川,在水中如轻纱般舒卷,晃眼间就像坛中的曼珠沙华复生盛开。


一坛酒,一个人。


为了三十四个人的命,魏琛丢掉了蓝雨的家主之位,被放逐到荒芜之地,值得么?


起码于魏琛而言,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接下来什么打算?”


“明知故问。”魏琛白了叶修一眼,然后带头跳上船。


周泽楷和叶修在船上坐定,魏琛站在船尾,手上拿着长长的船篙,叶修手撑在船舷上,问:“你这一走,那些过河的灵魂怎么办?”


这艘船本是魏琛为了渡自家兄弟而做,有时也会渡些孤魂野鬼,他们确实能游过忘川,不过对于灵魂而言,忘川之水如同冰窖,刺骨寒冷。


“渡?让他们自己游过去吧。”魏琛挑眉,手上的船篙重重击在忘川河底,“开船咯。”


伴随着震天般的巨响,魏琛肩上的蓝鸟展翅高飞,它的尾羽划过忘川,周泽楷看见忘川之河硬生生分出一流,如同高昂的龙一般飞向天际。


向死而生的路在河的两岸,那么想要挣脱其间的路便在天上。


分流的忘川水隐入云海之中,而魏琛船篙一撑,他们这一叶小舟便顺流而上,穿云破青霄。



 

他们出来的地方仍是山中湖,伴随着浪潮而出的三个人却十分狼狈,魏琛抹了把脸上的水,骂骂咧咧道:“糙恁娘啊早知道老子就把斗笠戴上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该骂的不是这个。


轮回的人将山中湖团团围住,手中张弓搭箭,泛着寒光的箭尖直指船上的人。


“叶家主,魏家主,别来无恙。”江波涛仍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仿佛困住他们的不是他,他对两人用的依然是曾经的敬称,哪怕叶修现在已经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哪怕魏琛被放逐之时江波涛还小。


“家主久出未归,我们前来迎接。”



 

“我真是万万没想到,我回到山海界的第一天就被小辈追得屁滚尿流。”魏琛蹲在树杈上,他们被轮回的人从周泽楷身边逼开,两个老油条跑得急,魏琛连船都没顾得上收。


“可见你虽然退隐山海多年,拉仇恨的功力还是一流。”


“滚滚滚,明显是你拐带人家家主连累我,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么不要脸呢?”


斗嘴归斗嘴,现在的情形依然十分严重,两个人藏身于树上才得以片刻喘息。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魏琛合计着,“这样,你去吸引火力,我去把船收回来,不用船咱们根本跑不了。”


“少来,你就是想趁机跑路。”


“我是那种人么我?”面对叶修“你就是”的眼神,魏琛正想再争辩两句,却察觉到了有人靠近。


“狗鼻子真灵。”魏琛站起身,而与此同时叶修从树上跳下去,声响引起了追兵的注意。


“别死啊。”魏琛借着他的掩护向着山中湖迂回前进。


叶修引着轮回的人向着魏琛反方向前进,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最危险的饵,最前线的战士,他一直都是这样。


人人都道叶修英勇无双,一杆却邪在千军万马中挑起血花万丈,但叶修知道,那些锋利的刀锋也曾无数次划过他的咽喉。


并不是因为他是英雄所以活下来,而是活下来的那一个才被人们传颂,成为英雄。


等叶修发现路线不对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崖边。


“要不要这么巧啊。”即使是叶修此时也对命运的巧合无话可说。


这里正是他在即翼山一战中被神击败的断崖。


江波涛已经带人追了上来,却只停在离叶修几步开外,谨慎如江波涛,即使听说了各种关于叶修如今不堪一击的传闻,也不会掉以轻心。


“放箭。”无需多言,他一挥手,早已准备好的下属们立刻松开捏着白羽箭尾的手指,箭尖直指叶修心脏。


箭尖撞击金属的声音刺耳而让人牙酸,叶修的千机伞还拿在手中未展开,就看见一个人挡在他身前,以一柄长剑挡下所有指向他的攻击。


周泽楷将长剑横在胸前,“以家主令,停手。”



 

入忘川的时候,周泽楷抓住了叶修。


可是这一次,周泽楷想自己抓不住叶修了。



 

周泽楷始终是轮回家主,他一发话所有人都收回了弓箭,江波涛不惊不恼,他微微皱起眉头,问这位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家主:“我需要一个解释,小周。”


江波涛大致能猜到周泽楷是在追杀叶修的途中出的意外,毕竟叶修是叶修,是嘉世的家主,即使是周泽楷,江波涛也不觉得他能轻而易举拿下叶修。


但整个轮回都没想到周泽楷的气息突然消失,江波涛奉命带人追击,途中却遭到了蓝雨微草两位家主的阻挠,甚至在靠近叶修的所在时,还被楚云秀拖延了一会,以至于他们只能远远看着周泽楷跃入忘川。


而现在面对周泽楷,江波涛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


巧言善辩如他也无法准确说出是什么样的变化,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坏事。


周泽楷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头疼起来,这么短短两个月的事情要他详细向江波涛说清楚实在是强人所难。


或者,他又该说什么呢?


江波涛没说话,但周泽楷清楚他的意思,按照神谕他们应该将叶修格杀,否则轮回就会被追责。


周泽楷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叶修是站在两边的人。


甚至无谓对错,这个世界上并不是简单的黑白,更多的是无法两全的遗憾。


他是轮回的家主,而叶修是他们追杀的目标,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周泽楷该醒了。


他回过头看叶修,那个人却一脸淡然,他比周泽楷年长得多,许多事情也看得透彻得多。


“真是报应,我上一次被人逼得山穷水尽也是在这,看来这地儿风水和我犯冲。”


周泽楷立刻想起即翼山一战,命运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地方。


叶修抓着周泽楷的肩膀将人拉近,近到周泽楷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周泽楷,下一次用剑指着我的时候,不要手软。”


那句话如诅咒般在周泽楷耳边响起,而叶修说完便将人往后一推,而他脚下施力,倒向断崖。


那一刻周泽楷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他无法想象要是叶修再一次从这里坠落下去,会是什么心情。


他伸出的手擦过叶修的辫梢,什么都没有抓住。


好在魏琛驾着船接住了坠落的人,叶修躺在甲板上,半晌没有起身。


许是周泽楷的态度坚决,轮回的人没有再出手袭击逃离的叶修和魏琛。


“别看了,影子都没了。”魏琛没好气地戳叶修痛脚。


叶修终于翻身坐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断崖边,他转过身,冲着前方挥挥手。


“走,回兴欣。”



 

船只渐行渐远,终化作云海中难寻的一点。


周泽楷转过身面对轮回众人,江波涛没说话,现在即使是他也看不透周泽楷在想什么。


将剑收回剑鞘,周泽楷做了一个决定,后来很久很久之后他都在想,他和叶修的命运大概就是从这一刻起,发生了转折。


如果告诉第二个人他在想什么,大概只会被说是异想天开。


所以他决定什么都不说,直接去做。


他领头踏上回归轮回之路,身后跟着属于轮回的下属。



 

那颗石头不会永远沉默,它是被人以心头血温热的种子,也许现在还幼小,也许现在还无人可知。


但在你回首之间,它便会长成参天大树,足以支撑天穹,足以撼动大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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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小周应该会下线一段时间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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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魏琛的叶修是周泽楷从未见过的样子。


人人皆知叶修当上嘉世家主时年岁尚小,但他们那一代家主,如韩文清魏琛等人,都是一刀一枪从山海乱世拼出来的,而在他们之后,才有了家族的分而治之,所以早期的家主,身上都少不了一股草莽之气。


周泽楷想,可能叶修自己都没注意到,此时面对魏琛的他是一副难得的无赖嘴脸,周泽楷甚至都能透过现在想象到当初的叶修是如何扛着却邪和他们插科打诨的。


很新鲜,也很难得,至少周泽楷是这么认为的。


这一幕落在了魏琛眼里,老狐狸左右看看,心里有了计较。


“你说的即翼山的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魏琛突然将话题转到叶修身上,如他所料,周泽楷果然也严肃起来。


当然,这也是魏琛想要知道的,从嘉世家主到现在的逃亡犯,即翼山的一切对叶修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拐点。


“顺便好好交代,你现在这幅不死不活的身体,和改变名字的原因。”魏琛难得正色。


不死不活的身体?周泽楷知道叶修的身体有问题,甚至到后来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叶修的妖力不如从前,但不死不活是什么意思?


周泽楷满脸的诧异都快具象化,魏琛轻咳两声将人的注意力拉过来,解释道:“忘川何入?亡者可入。这句话你可听过?”


周泽楷点头,这是山海界中无人不知的关于忘川的事。


“你怎么进来的我不说,但老叶能进来,完全是因为他现在已经不算是活着的妖类了。”


“我在忘川呆了这么久,生死之事我看得比山海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现在这样子,生的气息远低于正常活着的妖类,而又未完全死去,打个比方,就像一个人死到一半被强行定格,现在既不是活着,又未死去。”


伶牙俐齿的叶修这次却什么都没说,因为魏琛也许说得糙,但说的是实话。


所以他的妖力才会大幅降低,所以他才能入忘川,周泽楷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地方都有了解释,他抿起嘴,郑重地问叶修:“即翼山发生了什么?”


一切的改变都是从即翼山开始,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作为当事人的叶修说得清。


“其实也不是很复杂的事情,我和神打了一架,我输了,魂飞魄散的边缘被山海卷救了一命,如今严格说起来,我只是被山海卷强留下来的一半生灵。”


叶修说得满不在乎,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撼动了周泽楷的心脏,他相信若不是被逼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叶修也不会选择将生命寄生于山海卷。


“山海卷可不止是一个法器,若是山海卷被毁,叶修也必死无疑。”


周泽楷想起苏沐秋说过的那句话,原来真相居然如此。


“你怎么会和他起冲突?”魏琛皱眉,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你是嘉世家主,他为什么会动你?”


“也是因为山海卷。”既然要坦白,叶修也不藏着掖着,爽快地将怀中的山海卷搁在桌上,“这是我以前在一座洞府得到的法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周泽楷直觉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光是为了一个法宝他偷抢都行,何必要和你扯到这种地步,还亲自来赶尽杀绝……”魏琛摩挲着下巴,思考这一切,而他能想到的原因,仅仅只剩一个,“难道是因为你是叶秋?”


“在杀我之前,他夺走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只能改名。”叶修从侧面证实了魏琛的想法。


名字?叶秋?周泽楷也是家主,再联想到即翼山之战那段时间,围绕这叶修的流言,一个他都不相信的猜测渐渐成形。


“那么山海卷要么是一个幌子,要么就只是导火索,你只要是叶秋,只要你的声望越来越大,那位神座上的空壳子神明就坐不住,他怕你夺去他的位置,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魏琛拍着腿大笑起来,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那位自诩神明,却连这点权势都舍不得放开。”


事情非常简单,却因为太过直白而让人难以相信,周泽楷对神的印象,只有高座之上冷淡的光辉,他会像普通人一样,去妒忌,抢夺,甚至为此迫害别人,实在是周泽楷所想不到的。


周泽楷担任轮回家主这么多年,神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强大和不可违逆的代号,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他所有的要求都要去做到,不光是周泽楷,山海界中的所有人都是如此认为。


叶修现在所诉说的一切,动摇的是从小就牢牢根植于周泽楷思想深处的东西。


神,并没有他们想象的,所说的,所传颂的那般完美。


黑色的污渍早已侵染光芒的深处,只是因为他们低着头,所以便什么都不知道。



 

叶修自成妖以来,提着却邪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最后带领嘉世站上巅峰,其间经历战争无数,却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惨。


他躺在即翼山的断崖之下,却邪不在他身边,他没想到那个人居然防备他至此,连却邪都算计在内,真是环环紧扣,不留给他一点活路。


叶修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疼倒不是很疼,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剧痛,直接摧毁了他对疼痛的所有感知。


生的极致便是死,欢乐的极致便是悲伤,痛到了极致,现在的叶修反而有些飘飘然的轻松。


幸而他还有一双眼睛,叶修想这也算是幸事,起码他现在躺在断崖之下,在感受着魂魄一点点散去的时候,还能抬头看看天空。


这个世界,真好啊。


好到让叶修竭尽全力都想要活下来,他躲过了无数人的刀剑,却躲不过来自身边人的欺骗。


沦落到现在,连名字都失去。


那点光芒追了过来,他仍然担心叶修还未死去,要来亲自打散叶修的魂魄。


叶修这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该自豪还是苦笑,不过也没关系,毕竟他什么表情都没力气做了。


那点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叶修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去的时候,有东西从他怀里冲了出来。


浸透他鲜血的山海卷直直迎上那点光芒,铺天盖地的卷轴交错,如同星轨炸裂。



 

“大概就是最后那场乱战结束的时候,我们身上都脏兮兮的,刚从战争中活下来谁还在乎脸上啥样,然后他就来了,自称为神,展现了他的妖力,可拽了。”魏琛不屑地用鼻子哼了声。


要细究当初的事情并不现实,毕竟当时各方势力博弈,神在其中所做的推动,要摊开来说谁都说不清楚。


“我说他是空壳子神明,是有道理的。”


“和人间的神不同,关于这位神没有任何传说,似乎自我们在的时候他就是神了,在战争结束的时候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来自哪里。”


人间传说里,神明要么曾经是至慈至善的人,历经磨难终成神明,要么就是生来就是神,最后创造了人乃至世界。


“我后来也想过,我们为什么要跪拜他?”叶修说着,“感谢他?并不,战争的结束依靠的是我们自己,敬畏他?也并不,因为我们的存在是来自天地。”


“我们所信仰的究竟是神?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强大而一无所知的存在?”


周泽楷答不上来,他现在正在尝试一件轮回没有教他的事情,那就是去质疑。


去问那些支使他的人,去问世界,为什么?


他曾经只知道埋头执行任务,而叶修问他,你为之拼上性命的山海卷是什么?


他不知道,于是整件事就变得滑稽又可笑。


埋头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周泽楷遇到了叶修,这个人硬生生掰起他的头,一字一句地问他,为什么?


“你这话要是被人听到,估计当场就能被打死。”魏琛不痛不痒地评价了一句,“你到忘川来,肯定不是找我叙旧和诉苦的,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要做的事你肯定乐意。”叶修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我们去把那个人拉下来。”


“你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么?”魏琛沉声问,“别说你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是全盛时期的你和我加起来,也未必能争得过他。”


“人类和妖类都一样,都曾有过愚昧无知的时代,那个时候我们生存完全依靠本能。”叶修摇晃着手里的酒碗,看着碗中的一切动荡不安。


“但后来,我们有了文字,有了家族,有了山海界,愚昧无知不会是永远,总有人醒来,于是其他人也会睁开眼睛。”


“我对这个世界唯一所求只有自由,跪在他的神座之下任由他的私欲驱动,那不可能,所以我要去踹翻他,让所有人都醒过来。”


叶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他挑衅道:“怎么,忘川这些年,把你的爪牙都磨钝了?”


这话让魏琛笑了起来:“我这样的人,即使被折断双手,即使被击碎头颅,即使被放逐到无人可知的角落,那灰烬之下仍然深埋火种,只需要一阵风,便成燎原之火。”


叶修自然而然地接了下一句。


“而现在,风来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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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世界唯一所求便是自由,所以等一阵风,风来我们就启程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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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吹来凉悠悠,连手推船下涪州,有钱人在家中坐,不知穷人的忧和愁,推船人本是苦中苦,风里雨里走码头。”


与忘川阴冷而沉默的氛围相比,这声号子就显得太过粗糙和突兀,尤其放声而歌的船夫声音因为常年抽烟而过于沙哑,似乎除了没有跑调之外就没有什么可称道的了。


清越的鸟鸣夹杂其中,倒是难得给了号子一点美感,船夫得意地撑着杆,而简陋的木船上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黑雾。


从岸边突然飞起一颗石头,不偏不倚砸在船夫的额头,船夫捂住头哎哟一声,立刻中气十足地扯着嗓子开骂:“奶奶个熊,哪儿来的瘪犊子,敢惹你魏爷爷。”


“哟,这么几年不见都老成爷爷辈的了啊,老魏。”叶修上下抛弄着手里的石子,戏谑道。


“这不因为你这孙子还没死么?”船缓缓靠岸,魏琛随意地将船系好,跳上岸来。


站在周泽楷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裳,一头长发被胡乱挽在脑后,但他取下斗笠抬起头的那一刻,周泽楷就明白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


文士眼中舒展万千书卷,舞者眼中飞掠软红轻纱,刀客眼中深藏黑铁剑戟,人们经历过的一切,无论是刻骨铭心还是转瞬即逝,都会成为这个人的一部分。


所以有很多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在那个人并没有刻意隐藏的时候。


魏琛眯起眼打量周泽楷,冲着叶修挑眉:“新的徒弟?”


“轮回的家主。”


“老张退了?”魏琛似乎有些惊讶,然而转眼就点头,“也对,我走的时候他就有那样的意思了。”


“看样子不错啊。”魏琛绕着周泽楷走了一圈。


“又不是你们蓝雨的孩子,看啥呢?”叶修一脚踢在魏琛腿上,力道不大,比起警告更像是老友间的玩笑,魏琛也不恼,伸手安抚了下肩头的鸟儿,转身一挥手:“跟着你爷爷走。”


而叶修的回答是把手上剩下的石子弹在魏琛后脑勺。


“哎哟!你个瘪犊子玩意!”



 

猜出魏琛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身处山海之外,蓝雨,以及那样的眼睛,但周泽楷还是犹豫了会,问叶修:“蓝雨前家主?”


叶修点点头,他正对着魏琛用粗瓷碗倒的茶水横眉竖眼:“我千里迢迢来,你就用这玩意招待我?”


“还千里迢迢,你拿却邪搁脖子那一抹不就下来了么?”嘴上说着,魏琛还是从小屋后面搬出一小坛酒,三两小酒拍散封泥,扯开绳子,揭开封纸的瞬间,奇异的香气盈满屋内。


从坛中流入碗中的酒液是深红色,周泽楷倒从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酿的酒会是这样。


叶修拦住了魏琛要给周泽楷倒酒的动作:“小孩子酒量不行。”


周泽楷皱眉,想要反驳,又想起上次自己喝甜酒到最后都断片的事情,还是默默将话咽了回来。


不过这酒确实太香了,这香反倒不似酒香,甜腻又颓靡。


“说得像你的酒量就多好一样,你……”魏琛抬手去推叶修,却在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时愣住。


他反手抓住叶修的手腕,双指搭在脉搏处,半晌,他坐回凳子上,问:“谁干的?”


“还有谁?”叶修模糊地以反问作答,周泽楷隐隐约约猜到了叶修身体有问题,也猜到了和即翼山一战有关,但看魏琛的脸色,也许真相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酒不错啊。”叶修端起碗抿了口,颇有些转移话题是嫌疑,“不过能拿曼珠沙华酿酒的除了你也就没人了吧。”


曼珠沙华,周泽楷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绵延不绝的花朵,这些花朵被赋予了太多苦情的故事和传说,结果却有人将其粗暴折断扔入酒坛之中,一碗饮尽。


周泽楷喝不得,只能嗅着酒香听两人对话,两人来来往往,一碗酒下肚,叶修已经将魏琛离开这么些年里山海界的大事都梳理了一遍,当听到喻文州和黄少天将蓝雨扛了起来的时候,一直和叶修插科打诨的魏琛放下碗,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叶修只细细地抿着自己碗里的酒,没有多说什么,魏琛是个明白人,就因为明白,也平白多受些烦扰。


最终魏琛什么都没说,只拿过酒坛给自己满上,然后一仰头干了手里这碗酒。


深红的酒液洒了两滴在桌上,一直停在魏琛肩头的蓝色鸟儿跳下来,歪着头看着。


叶修去拿酒的手被魏琛打开,那人直接将酒坛挪回自己面前:“不想死就少喝点。”


叶修低声笑了,带着点报复性地偏头同周泽楷讲:“小周你知道老魏怎么被放逐到忘川的么?”


周泽楷倒是一直好奇,魏琛在一边不满地用鼻子哼了声:“放逐?你这说法也委实客气了点,忘川这种地方,他就是想要我死。”


“当年朝圣会,蓝雨家主魏琛提着一坛酒走到神座前,最后将酒坛直接砸碎,不低头,不下跪,不认错,于是便以亵神的名义被放逐了出来。”


“我无错不认错,无罪不下跪,无愧不低头,这有问题么?”


“他说他是无所不能的神,那还我蓝雨三十四条命又该有何难?”



 

人人都道,那次任务之后,蓝雨家主魏琛便有些疯癫了。


那次任务,蓝雨家主带领蓝雨三十四名精锐,最终却只回来了他一人。


他拎着一坛酒东倒西歪地闯入朝圣会,唯一资历能与他相当的两人,叶修毫无形象地抱着却邪假寐,韩文清只转头看了一眼,也不再言语。


于是其他人再怎么震惊,也都不敢说什么,愣是分出一条道路,将魏琛送至神座之下。


神的身影掩盖在层层叠叠的纱幔之后,座下的人连影子都不能窥见分毫,白玉的台阶之下本该是各位家主所在之地,魏琛却恍若未闻般,直直地踏了上去。


一步一步,从白玉阶之下到白玉阶之上,几乎是对神权莫大的挑衅,纱幔之后的神却沉得住气,直到魏琛走到面前,才问:“何事?”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深井之中,携裹着无上的威严,妖力低微些的家主已经有些耐不住,不安地低头不敢说话。


“我求你件事可好?”


“何事?”神似乎宽容大度,丝毫不介意魏琛的无礼之举。


“你让我替你出去找那个什么玩意,我蓝雨三十四个兄弟的命都搭进去,东西我拼了命带回来,那你还我那三十四个兄弟的命如何?”


“生死无常,他们也算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魏琛仰头灌下一口酒,晶莹的酒液顺着下巴流淌,他顺手一抹,丝毫不在意,“死就是死,人死灯灭,在座的都知道,他们跟着我,以前都是些山间的野蛮子,这些我们不懂,我只知道这世界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就该好好活着,而不是为了个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丢掉性命。”


座下一阵骚乱,很明显魏琛是在不满蓝雨于任务中的惨重损失,要来讨个说法。


韩文清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要他们的命。”


“生死无常——”


“你不是无所不能么?无所不能的话唤回这么几个人的命应该也不难吧?”


“生死是不可逆转的宿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琛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到底算什么神,深居不出,只知道让我们到处替你卖命,号称无所不能却连故人都唤不回来。”


“我为什么还要信你?”魏琛直视着前方,灼热的眼神似乎要将纱幔燃烧。


“愚不可及。”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宣告了神与魏琛的决裂,蓝雨家主狠狠将酒坛摔碎在纱幔之前,四处飞溅的酒液和酒坛碎片将一丝不染的神座搞得一片狼藉。


“送兄弟上黄泉路的酒就该洒在坟头。”


“你既想去送他们,那就去。”


黑色的泥沼一点点在魏琛脚下晕开,白骨的手不断攀附着他的身体,而魏琛却不闪不避,他仰首看着眼前的纱幔,眼里满是轻蔑。


“这里,”他伸手指着纱幔,指着纱幔后的神,“一定会成为你的坟墓。”


“等着你魏爷爷回来在你的墓碑撒尿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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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死边缘完成更新,,,,,,,,吐血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十四)

※我流古代架空背景,感谢山海经等志怪古籍妖怪赞助【×

※夫诸周X乘黄叶

※我终于能贯彻我周叶党兴欣吹的本色

※大量兴欣私货,大量写手自己私货,大量妖怪二设,瞎几把乱写瞎几把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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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会死去,妖也会死去。


无论多么漫长的生命终有走到尽头的一天,躯壳留在曾经深爱的人们身边慢慢腐烂,而灵魂褪回无知无觉的初始,沉入忘川的怀抱。


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无法颠覆的道理,山海界中妖类众多,也无法逃脱死亡的拥抱。


周泽楷已经变回了青年的模样,和曾经的外貌差距不大,默默内视自己的妖力情况,周泽楷估摸着不日便能完全恢复。


但在叶修心里他大概还是个孩子,就比如现在,叶修绕着山中湖细致地将施法材料摆放着,山中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周泽楷提出帮忙,叶修却只揉了把他的头,让他去一边坐着。


那些周泽楷根本没见过的粉末被撒在湖边的土地里,立刻便化为发着荧光的液体流入湖中,在夜色下墨蓝的湖面丝丝缕缕地舒展枝蔓。


忘川位于山海界之外,周泽楷从未听说过有谁能进入忘川,但叶修说他能。


听起来很像狂妄的大话,但叶修确确实实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现在。


叶修只说去忘川会故人,除此之外周泽楷一无所知,甚至他也不知道,叶修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周泽楷垂在身边的手指突然一抽,他有些自嘲地想,无论如何叶修也不该告诉他,毕竟周泽楷是轮回的家主,是来追杀叶修的人。


按照这个速度,也许从忘川回来后,周泽楷的妖力就能完全从山海卷回到他身体里,那个时候他和叶修之间脆弱的临时盟友关系就将宣告终结,他要回到他的位置,而叶修也要回到叶修的道路。


将瓶中最后一点粉末抖落,叶修满意地看着湖面上如树枝相依偎的荧光,转身走向周泽楷:“还剩最后。”


周泽楷不明所以,他看着叶修拿出山海卷,又拿出他们从方锐那坑蒙拐骗来的胡子。


山海卷毫无动静,叶修不满地在手里抛弄着它:“别装死,昨天不是都说好了么?”


说好什么?周泽楷看着一动不动的山海卷,越发好奇。


“你想好啊,现在吐出来,你还有金华猫的胡子,要是过几天妖力自动消散完毕,你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叶修的这句话似乎说动了山海卷,它不情不愿地打开一点点画布,一团凝成夫诸形状的白雾从中撒开蹄子跑出来,撞入周泽楷的眉心。


那一瞬间周泽楷感受到了久违的妖力充实的感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然变回了叶修在兴欣遇到的轮回家主,强大,俊美,无懈可击。


但同时周泽楷就意识到叶修要做什么,他看着那个人退后一步,,退回了他们相识之前该有的距离。


山海卷一口吃下叶修手里的猫胡子,叶修拍拍它的画轴,然后往着山中湖一抛。


如刀一般,山海卷携裹着千军万马的气势将湖面轰然撞破,那些倒映的星光和枝蔓的荧光都如同轻纱般被它撕扯着向下沉沦,取而代之的是从湖底一点点向上绽放的血色花朵。


几乎是同时,一股腐朽阴暗的气息从山中湖深处呼啸而出,周泽楷以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气息,但来自生命本源的战栗让他明白,这是忘川的气息。


独属于亡者之地的指引。


忘川的气息传播得很快,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生者国度宣告自己的存在,恢复了圆满状态的周泽楷瞬间便感应到,有几道强横的妖力向着这边前进,而其中正好有着属于轮回的人。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会赶到这里,周泽楷刚想提醒叶修,转头却看见那个人已经走到了湖边。


“就到这吧。”叶修向着湖面伸出手,那些黑气自湖中缠绕在他的指尖,亲昵而活泼,“我估摸着江波涛他们来得也该很快,你不见这么久,轮回早该急坏了。”


“有缘再见,小周。”


身体永远都快于思考,周泽楷一把抓住叶修的手:“为什么?”


叶修皱起眉头,他似乎无法理解周泽楷的举动:“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么?”


周泽楷愣住,确实,阴差阳错被山海卷夺去妖力,导致他不得不留在叶修身边,现在妖力回归,他自然就该离开。


只不过比他所期望的早了那么一段时间,他还以为自己能陪着叶修走完忘川。


分别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但充斥在周泽楷胸腔的却不是他曾经以为的喜悦和解脱。


心脏仿佛系着一根细线,而线的另一端绑着一块黑铁,拉着他的心沉下去。


不需要更多的思考,此刻周泽楷按照本能行动着,他有些慌乱地问:“那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的那些呢?”


“太大了。”叶修微仰着头和周泽楷说话,真奇怪,就像是昨天还需要他抱着的小团子,今天已经长成了他需要仰视的男人了,“这个山海界太大了。”


“人很复杂,妖类也很复杂,这世间所拥有的生命千千万万,于是便有了千千万万种山海,别说是人,就算是最长寿的妖类穷尽一生也无法完全看遍。”


“这之后有很长很长的路,终究是只有你自己走下去了。”


他们在月下相遇,因为种种机遇不得不一起走过一段路,他们看过红衣的姑娘于山中舞枪,也看过绝望的少年嚎啕大哭,而这一切与周泽楷曾经漫长的生命比起来,只是眨眼间。


他此时才理解叶修所说的,在记忆长卷之上,只有被涂抹了浓墨重彩感情的过往,才会被人记住。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此时无论是周泽楷还是叶修都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飞速靠近他们的妖类,叶修的手指从周泽楷眼睛拂过:“苏沐秋留下的这个小把戏,你现在应该能自己解决了吧。”


周泽楷眼睁睁地看着叶修向后倒去,若是抹去眼里苏沐秋留下的法术,他和叶修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也就断了。


在叶修即将接触了湖面的那一刻,他看见那个孩子不管不顾伸向他的手,周泽楷死死地抱住他,勒得叶修觉得自己要被他活活勒死。


所有试图抓住他们的手都被忘川之水隔离于生者的世界,那一刻腥臭阴冷的水将他们团团包围,而叶修能感受到的唯一温热,便来自于拥着他的这个人。


他耳边的朱色流苏在水中微微扬起,两个人在水中无知无畏地向下沉去,直到属于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月光也消失。


血色花朵轻抚过他们的手臂,簇拥着生者来到亡者之地。



 

那些感情无声无息地发芽生长,没有人注意到它,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它,那滴红玛瑙般的珠子被虔诚地送到叶修面前,可笑的是,那一刻醉酒的周泽楷和叶修都还未明白它代表着什么。


它终究只是一颗石头,流淌的鲜血沉默着凝固,一如周泽楷。



 

属于死者的世界,满目所见皆为连绵不绝的血色。


被人用沉默和悲戚反复渲染的天空,白骨之上生长的曼珠沙华,以及奔腾的忘川中,哀号哭泣不曾停歇的冤魂。


叶修用一种让周泽楷背后发毛的眼神打量了他很久,那种眼神让周泽楷觉得自己被完全看穿,连心底那点他不曾搞明白的感情也被曝于叶修的眼前。


周泽楷轻咳两声,率先发声:“往哪儿走?”


好在叶修终究没揭穿他,只是顺着他的话头说道;“跟着花走就行。”


这时候周泽楷才注意到花丛之中有着一条小道,刚好能够两个人并肩行走。


这还是第一次完全长大的周泽楷和叶修并肩,叶修低头思索着什么,周泽楷有些无所适从地左右张望,这一看,却看到了故人。


乔老爷子的灵魂站在忘川边,有些呆愣,直到听到叶修和周泽楷的呼唤,才转过头。


“老人家,您在这干嘛呢?”叶修问。


“我在等人啊。”乔老爷子笑眯眯地回答,他还是如生前那般慈祥可亲,死亡也未能改变他分毫。


“等谁?”


“等……”老人皱着眉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他这么高。”他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下,“他太小了,我得等他回家。”


就像每一个等待孙子归家的爷爷,乔老爷子站在忘川边,等着乔一帆回家。


人死后,灵魂本该失去所有生前的记忆,以最轻的姿态回归轮回之路。


“他可能很久才会来。”妖类的生命对于人类来说确实过于漫长了。


“原来这样啊,那我就多等等。”乔老爷子笑笑,“谢谢你们了。”


叶修和周泽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沿着花丛中的路前进。


周泽楷不时回头望着忘川边的老人,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原来听人说,他们很羡慕凤凰,因为凤凰能不断地涅槃重生,不受轮回之苦。”叶修突然说道。


“但其实没什么可羡慕的。”


“同样的节点,同样不变的灵魂和同样浓烈如火的重生,人的轮回和凤凰的涅槃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叶修慢条斯理地说着,“他们羡慕着凤凰的神圣和不死,但其实他们也一样,甚至于他们比凤凰还多了一份固执。”


“直到灰飞烟灭都烙印在灵魂深处,无人能断言这份固执的好坏,但正是因为它,使得人能够挣扎着向下生出根须,能够竭尽全力向上长出枝桠,能够在这个妖魔鬼怪肆虐的世界——”


“活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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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休息日躺着打游戏,被我妈提溜起来叫我码字

我:?????

我妈或成最大催稿方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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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帆长到三岁的时候,即使双手已经脱离翅膀变为了人的模样,但羽毛却没有脱落。


那些羽毛从他的血肉之中长出,乔老爷子心疼他,只嘱咐乔一帆不要给其他人看到。


可这样的秘密又怎么能藏得住呢?


讥讽,恐惧,尖叫,甚至追打,一切都源于他与村民不同的双手,于是在那个晚上,乔一帆藏在柴房,亲手一根根将那些羽毛拔掉。


尚且年幼的孩子被疼得泪流不止,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乔一帆直到现在都记得,那些白色的羽毛染上鲜血的颜色,它们天生就该是属于天空的舞者,血珠从羽毛表面滚落,却不能沾染它们分毫。


就像现在一样。


叶修和周泽楷从墙头一跃而下时,那双从乔一帆腰际撕裂而出的巨大羽翼铺天盖地,几乎要遮盖所有人的视线。


已经很多年了,自从乔一帆亲手拔掉那些羽毛之后,他从外貌上看来已经和人类无异,而现在属于鴸的翅膀展开,鲜红的血液从羽毛的缝隙之间蜿蜒而下,在羽毛的尖端汇聚滴落。


“妖怪,果然是妖怪!”


那些来讨公道的村民被震慑住,止不住腿软后退,企图和乔一帆拉开距离。


人群如浪潮退去,而如同尖刀深深陷入沙滩,姐妹俩还留在原地。


杀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起码对于姐姐来说,那一瞬间灭顶的复杂感情将她完全湮灭,她匍匐在地面上,鲜血染红了刀柄和她的手,黏腻而恐怖,她的身体止不住颤抖,而妹妹抱着她,无助地哭泣着。


“明明昨晚我们还一起去了花灯会……”姐姐的声音嘶哑,她的心里有巨大的空洞,冷风呼啸而过,声声悲切,“他本来可以活着看着我们长大,出嫁,生子。”


“但现在一切都毁了,都没有了,都是因为你,你这个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幸的怪物。”


姐姐缓缓抬起头,沾着血的发丝垂落在她通红的眼前,那一刻她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再无一点当初乔一帆认识的温柔美好。


妹妹抱着姐姐的手不住地摇头哭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她想说也许不是那个孩子的错,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说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声音包围了姐妹,扼住她们的咽喉。


她们的父亲死了,乔一帆的爷爷死了,如此一来他们就扯平了么?可为什么结果只有血和巨大的绝望,几乎要将他们碾碎。


“乔一帆,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还活着!”姐姐在崩溃的边缘向乔一帆掷出短刀,擦过他的脸颊陷入墙中,乔老爷子的血混合着乔一帆的血,从刀刃滴落。


女孩们的悲伤再次将村民们的愤怒煽动起来,他们怒目圆睁地瞪着乔一帆,想要将他拆吃入肚一般。


“去死!怪物滚出去!”


“活着就是灾难!”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你们给我闭嘴!!”乔一帆的右翼狠狠击打在地面,狂风卷着砂砾,逼得人们不得不闭上眼睛。


已经十多年了,这样的罪名从他被捡回来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离开他。


“我是妖类,但那又如何?”


“这世间茫茫,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那么多的灾难,凭什么要背在我身上?”


“就因为我是妖类,从小到大,你们指责我,嘲笑我,用石头追着我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背负你们那么多的恶意和迁怒?”


“如果没有我,如果今天村长仍然死了,你们不过也就是哭一哭就继续自己的生活。”


“而因为有我,所有的罪名都要我去承担,要我去赎罪,你们杀了爷爷,他也是人啊。”


“你们的所作所为,不比我一个妖怪可怕多了么!”


他近乎嘶吼地喊出那句话,他眼前的所有人都扭曲如重重鬼影,他看不到一丝光,摸不到一寸人间。


那么多年盘踞在乔一帆心中的委屈难过此刻汹涌而出,眼泪大颗大颗落在爷爷的脸上,却无法唤回老人的灵魂。


他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也许他合该在那棵树下死去,那么爷爷就能一人安稳生活下去,直到寿终正寝。


那一声声撕裂般的哭泣,和着老人的血,和着姐妹的恨,和着乔一帆骨骼里流淌的悲切,他的心脏痛得快要撕裂,或者对现在的乔一帆来说,如果将那颗心捏得粉碎反而是一种幸福,让他死在这一刻,也比活下来清醒地看着这一切要好得多。


到底是谁的错?凶手失去了自己的父亲,被害者失去了自己的爷爷,袖手旁观者被惨烈震慑,不敢上前。


血和羽毛肆意蔓延在整个小院,将乔一帆小心翼翼维护的和平假象全部打碎,那些碎片的边缘锋利,割断了温情的心脉。


一双手轻轻覆在乔一帆的眼前,将所有还以亘古的黑暗,它将乔一帆从泥沼中救起,而他在自己的大口喘息里听到了叶修的声音。


“你要杀了他们么?”


觉醒了妖力的乔一帆要杀他们不过片刻,何况还有叶修与周泽楷。


这是多么甘甜而美丽的诱惑,叶修就像将罂粟放在了乔一帆的嘴边。


这世间本就是这样,血债血偿,人命便要用人命抵,乔一帆的心上的空洞只能用他们的血肉来填补。


人群开始骚乱,乔一帆颤抖着,去抓住眼前的手,他哭得整个人开始痉挛,痛苦像是一只魔爪,要将他的内脏生生扯出,他的喉咙甚至渗出了血的味道,声音被死死攥住。


漫长的片刻,也是短暂的永恒,被人人唾弃的妖怪此时成为了他们生命的主宰,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自己逃不过被杀的宿命,他们推挤着,慌乱地想要离开。


“不。”乔一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抓住叶修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似乎说出那个字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人之初,性本善……”在他还小的时候,爷爷曾一字一句教过他三字经,教过他什么是善良,什么是仁慈。


一场战争席卷了乔一帆,无论输赢他都被撕扯成废墟,被烽烟染红的天空下,只有乔一帆俯身哭泣。


他恨,他愤怒,他想要将所有人的血肉剜下来,可是他不能。


乔老爷子对他说过,要活得像个人。


“我不想再和他们有联系了。”近乎哀求的呢喃。


这一次他要斩断一切,无论是温情还是愤怒,所有的一切乔一帆都不要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已经死了,他像是无根的飞蓬,今后便要走向颠沛流离的未来。


叶修叹了口气,他尊重乔一帆的选择,于是他举起春秋笔,每一笔都如刀刃锋利。


村民的眼神渐渐开始涣散,姐姐挣扎片刻,也慢慢失去焦点,他们在遗忘乔一帆,这个被他们唾弃了许多年的孩子。


今后,便再也不会遇见了。


晨曦划破沉沉黑夜,那些粘稠感情化为脆弱而轻盈的纸蝴蝶,纷纷扬扬,铺满亡者走向忘川的道路。


那些纸蝴蝶真漂亮啊,就像当年乔一帆满心惶恐时蹲在窗户下看到的那样,那时候的日暖春光,好得就像一场梦。


周泽楷抬起头,看见阳光下那些被染得金黄的纸蝴蝶开始燃烧,在落地之前便化为灰烬,不留一丝痕迹。



 



“就叫一帆吧,一帆风顺的一帆。”


“你这一辈子,不求多的,我就盼着你一帆风顺吧。”



 

马车停在了离村子百米左右的地方,装饰华丽的外表和整个朴素的村子格格不入。


楚云秀掀开帘子,提起裙摆一跃而下:“你这是生怕我找不到你在哪?”


她自然也接到了诛杀叶修的神谕,不过楚家主忙着押镖,对神谕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修苦笑,他知道自己不该联系烟雨,但除了烟雨他实在是找不到第二个人。


“拜托你把他送到兴欣了。”


他将抱着的人送过去,乔一帆的双翼合拢,如同蚕茧般将他团团包裹,而他闭着眼睛,沉溺于梦境之中。


乔老爷子被他们葬在了山上,而乔一帆跪在墓前,突然就失去了意识。


他拒绝了叶修抹去自己的感情,连同拒绝遗忘那些惨烈的过往。


烟雨和其他的大家族都不同,它主要的产业就是押镖,而作为家主的楚云秀也常常亲自上阵,行踪飘忽不定。


“叶修。”从楚云秀的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正是从槐江山一战之后就失去消息的苏沐橙,此时的她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模样。


叶修松了口气,虽说苏沐橙传了消息,但总是要亲眼看到自家姑娘好好的,他才能放下心。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鴸?”楚云秀小心地将人安置在马车内,反身出来询问叶修。


“嗯,事情我在信里都和你说清楚了。”


苏沐橙和楚云秀一时都无话。


“那是谁?”楚云秀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周泽楷索性也不藏着,直接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又恢复了孩子的外貌,只是这一次看起来已经有十五六岁,轮廓已经隐隐有了之后轮回家主的模样。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送沐橙和小乔回兴欣,之后我会和你们解释清楚的。”叶修在楚云秀发问之前就打断她,惹得另一个人不满地抿起嘴。


忘川的入口开启就在今晚,到时候不管知不知道他消息的人,都会察觉到,楚云秀他们离这里越远自然越安全。


苏沐橙自然也担心叶修,但她只能捏捏叶修的手,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他们兄妹和叶修已经认识太久太久,苏沐橙知道叶修的性子,只要是他决定了的路,就不会回头。


马车驶入云海之中,叶修转头看着身边的周泽楷,而周泽楷也在看着他。


他笑起来,眼尾弯下好看的弧度:“准备好了么?”


周泽楷点头。


今夜,入忘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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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з」∠)_非常厚颜无耻但我确实得停更一段时间……

之后马上要忙入职的事情,还要跑医院,有点时间可能也没办法写太多,这几天连夜写就是想写完小乔的剧情,告一段落

山海我好像老是停更搞得有点不好意思_(:з」∠)_到时候完结了我多写两个番外吧,追连载的各位不好意思

明天就要去搞入职的事情,老叶小周保佑一切顺利,再有事情我就真是头大了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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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照顾乔老爷子,乔一帆还是决定在花灯会结束前回去,而叶修和周泽楷则选择继续逛逛。


到了后半夜,人群明显不如一开始多,但这样反而比之前的拥挤更合叶修的心意,他领着周泽楷,准备重头再看一次,刚才他只顾着护住两个孩子,实在是没分出太多精力张望。


结果这一看,倒是看到了有趣的玩意儿。


路边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穿着道士样服装的小子,看着也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小子竭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将自己的星盘铺开,叶修只扫过一眼,就停下脚步。


星辰命理方面,叶修自然也是研究过,虽不像王杰希那样有所造诣,但算个大致的吉凶还是没问题的。


王杰希送过他一块星盘,叶修每次一看到上面的算法就头疼,因此很少拿出来过。


但他仍然记得星盘表面所刻画的星辰,而现在那小子面前那张画在白布上的星盘,居然远比王杰希那块要大得多。


小子面前还有客人,他竭力比划着什么,憋着脸颊通红,结果对面一家三口的脸越来越黑,最后拂袖而去。


叶修眯着眼睛,都不需要走近他也能猜到,无非便是这愣头小子不挑着漂亮话说,把人给气走了。


“他是妖。”周泽楷简单粗暴地下结论,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山村,居然隐藏着两只妖类,周泽楷一时也不知道是自己见识太少,还是眼前的一切不正常。


“走,去看看。”叶修牵着周泽楷,几步走到简陋的小摊子前。


罗辑今晚已经失败了很多次了,他不明白,自己明明认真地替人卜算,然后对未来的危险提出建议,怎么每个人听到的时候都那么不开心呢?


叶修蹲下身,这下仔细看清星盘他就更为心惊。


一般常用的星盘,只记有日月及几颗关乎命理的亮星,用来判断吉凶已然够用。


而叶修手里的那块星盘和王杰希所用的一样,上面细细描绘着二十八星宿,它们所牵涉的命理更为晦涩难懂,算法也精深,每推算一次都需要大把的妖力精力。


但如今这张被画在白布上的星盘,几乎囊括了天上所有星辰,甚至有些肉眼不可见仅能以算法推测出大概位置的星辰都位列其上。


理论上来说确实所用星辰越多所算的未来越是精准,但每增加一颗星辰,占星师所面对的难度却是翻倍地增加。


叶修有意想考考他:“小师父,你能算什么呢?”


“都能算的,前途,姻缘,出行吉凶,黄道吉日……”罗辑一个个数着,这些都是他摆摊以来人们常算的。


“那你能算生死么?”


叶修话刚落,罗辑就愣住,他的师父教过他,占星之人对生死之事都讳莫若深,他们本就是向天偷来梦境的人,如若所算过广,波及生死,就极有可能损及自己的运势。


罗辑没为人算过生死,于是此时的他不顾师父的告诫,跃跃欲试地问叶修:“是算你的么?”


叶修没想到这小子真能接,于是点头。


罗辑展开一张新的白纸,提起碳笔在之上写写画画,每一个占星师都有自己独特的算法,叶修知道自己看不懂,也懒得看。


周泽楷却好奇,但那些奇怪的数字他实在是看不明白,罗辑的手很快,周泽楷看着他的字迹从中心渐渐往四方蔓延,倒像是某种玄妙的阵法。


罗辑的计算逐渐慢了下来,他抬头看看叶修,又看看自己的结果,有些疑惑地吞吞吐吐道:“不对啊……我算出来的怎么是死路?”


“我现在可好好站在这,”叶修挑眉,坏心眼地说,“人骗钱的还说两句好话呢,你却咒我,你可真能。”


罗辑顿时急了:“我没有骗你!”


“那你再算算,看看是哪出错了。”叶修反倒当起指挥,罗辑一心只想着自己算出来的结果,没注意到一个路过的人怎么还能在占星上对他指手画脚,“你也别只算我那一颗星啊,就像人们相遇相离,星星之间也会互相影响,你看看那颗星旁的星星,对,就像这样也代进去算。”


罗辑又埋头苦算,熙熙攘攘的花灯会未对他有半分影响,透过那些繁复的算式,星星越过茫茫宇宙海的轨迹在他手下清晰起来。


“我知道了!”罗辑拿着碳笔跳起来,“是双星!”


“双星?”这下轮到叶修不解了,饶是博学如他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个玩意。


“我之前看到你的星轨消失了,所以认定是走到了死路,但其实不尽然。”


罗辑仔细打量着周泽楷,几番下来才确定了自己的所想;“你们两的星轨重合在了一起,目前看来你的星星成为了暗星,要算未来的话我还要……”


“那就不必了。”叶修抬手打断了罗辑的话,将一锭银子丢到他手里,“算得不错。”


不顾身后罗辑连声“太多了”的呼唤,叶修带着周泽楷离开。


繁星当空,人如草芥,就像茫茫人海有多少人能相遇相知,这满天繁星,又有谁会像他们一样星轨相依?


周泽楷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叶修阻止了罗辑推算未来。


花灯会人太多,叶修索性牵着他的手,指尖交叠,确实如同星轨交错。


周泽楷稍落后叶修半步,温柔的晚风拂过叶修的眉眼,又绕过周泽楷的嘴角。


那么是否也会有一天,他们的星轨会在短暂重合后不回头地奔向不同的方向。


就像他们牵着的手,也会松开。



 

月上中空,月色如寒气浸人。


叶修和周泽楷终于从花灯会上抽身而出,两人却也没急着回去,叶修提着一坛甜酒,领着人爬上了村外的大树。


这些事上周泽楷就挺佩服叶修的,起码两人一起在村里呆了这么几天,他就从来不知道坐在这棵树上赏月的景致这么好。


甜酒是老板自家酿的,汤色乳白,喝进嘴里没什么酒味,反而透着米粒特有的甜味。


大概是考虑到叶修还带着周泽楷,老板大气地往里面加了许多年糕团子,白白的一小团,又软又糯。


这点酒对叶修来说完全不算什么,他悠哉悠哉地晃着腿,享受着夜间的凉风,周泽楷还是第一次喝,一口气连喝了好几碗。


叶修和周泽楷都忘了,对于他尚且年幼的身体来说,甜酒还是有些过了,于是等叶修听到碗落下树砸碎的声音回头时,他身边已经不是十来岁的周泽楷了。


他是叶修第一次遇到的轮回家主,却又不一样。


若是此时有人在树下仰头望,就能看到从枝叶间垂下的丝丝缕缕,周泽楷的长发变成如同皓月般的白色,甚至连掩于黑色眼眸上轻颤的睫毛都落满冬雪。


而最惹眼的却是从周泽楷头上长出的鹿角,弯弯曲曲如同枯枝遥指天际,却又因为镀上月色而晶莹剔透。


夫诸,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很明显现在的周泽楷处于半兽的状态,叶修摇晃剩下的半坛甜酒,他倒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在喝酒上赢过人一回。


众人皆知叶修酒量不怎么样,朝圣会上,张佳乐和黄少天最喜欢拎着酒坛子撵着叶修跑,新仇旧恨用一坛子酒全部了结。


喝醉了的周泽楷也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过于漂亮的玩偶,叶修轻声唤他的名字,这个人便听话转过头。


“叶修。”他看着眼前的人,蓦地就笑开了。


如暮雪如朝云,如深冬盛放的白梅,大抵也只有轮回那样终年覆雪的地方,才能养出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夫诸。


叶修不合时宜地想,山海界里所盛传的周泽楷的美貌,大概及不上他半兽时的半点风采。


美色误国美色误国啊,叶修转头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还没说话,就感觉手里被塞了什么。


周泽楷递给他的是一颗红玛瑙的珠子,或者不该说是红玛瑙,起码叶修没见过哪种红玛瑙能如此艳丽,月光透过珠子,其间如同有火焰腾跃。


“这是什么?”


“给你。”周泽楷答非所问,他亲手拿起珠子,放在叶修耳边的流苏上轻轻一送,叶修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做了什么,只能摸到耳边的流苏之上多了颗圆润的珠子。


“手挺快啊小周。”叶修打趣。


“给你。”周泽楷却只重复着这一句话。


看这样子也是问不出来,叶修干脆也不问了,良辰美酒须尽欢,他喝完最后一口甜酒,迟来的酒劲让他有些晕乎。


叶修歪着身子靠着周泽楷睡过去,而周泽楷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大树覆满了盛雪一般的细碎花朵,微风之下,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身。



 

对于乔一帆来说,这是一个最好的花灯节,也是分界线。


将很多人人生的前与后,一斩为二。



 

村长死了,第二天家人起床时才发现他已经在睡梦中没了气息。


起码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这是很难理解的事情,村长正当壮年,无病无灾,怎么就死了呢?


“都是因为乔家那妖怪。”刘半仙痛心疾首地用拐杖敲击地面,“我早就说过,他会给村子带来灾难。”


这是多么毫无意义的迁怒,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信了,于是早起收拾院子的乔一帆就遇到了破门而入的愤怒村民。


“就是他!都是因为他!”


那些怒吼逼得乔一帆后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村民们不喜欢他,但也从来没有这么激烈,仿佛像要杀了他。


“都是因为你,村长死了。”刘半仙颤抖着手指向乔一帆。


“我没有…”


“就是因为你,你是不祥之物,是给整个村子带来灾难的妖怪!”


这是伴随着乔一帆诞生就存在的罪孽,没有办法可以洗清。


乔一帆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护,他说什么村民们都不会信,他急得快哭了,有没有人会相信他?昨天的老孙头,上次给他莲蓬的大婶,或者是纸蝴蝶——


女孩冲出来的动作又快又急,乔一帆根本来不及躲,他看到了泛着雪色的刀尖。


那是曾经给他纸蝴蝶的姐姐,死去的村长正是她的父亲,仇恨完全湮灭了她的理智。


惊醒的叶修和周泽楷还是迟了一步,他们只来得及看见女孩的刀尖刺进了挡在乔一帆身前的乔老爷子体内。


短刀深深地陷入老人的身体,一瞬间击碎了他仅剩的生机,也击溃了乔一帆的所有。


那一瞬间的空白里,他想到了刘半仙的话,爷爷会因他而死。


原来是真的么?



 

“前辈,我想留下来,想试着作为人和村子里的大家一起活着。”


“虽然只有很少的善意,但已经很够了。”


乔老爷子的鲜血染红了乔一帆的眼睛,那片血色里他看到了纸蝴蝶,被人踩在地上碾碎,连尸体都未曾剩下。






TBC。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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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灯会?”


馄饨铺子的老板一看两人不知情的样子,当即把铺子扔给自家媳妇顾着,一拍大腿就和两人讲起来。


叶修他们来的时间也是赶巧,正好今晚就是花灯会。


“记得晚上一定要来啊,不见识见识一定会后悔的。”馄饨铺子老板说完,赶在老板娘操着汤勺杀过来之前麻溜地跑了回去,“来了来了,媳妇我来帮你!”


老板娘不服气地骂了两句,但乡音太重,叶修和周泽楷都没能听清。


大抵是因为被老板提点了那么一下,回往乔一帆家的路上周泽楷发现村民们确实兴致比平时高得多。


外出劳作的人们远比平时更早归来,有巧手的妇人和老人家已经开始布置花灯,孩童扯着母亲的裤脚眼巴巴地看着,周泽楷也远远地望了一眼,他从未见过花灯,此时也和普通孩童般好奇。


“花灯会?”乔一帆听两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眨眨眼睛,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啊对,确实是今晚,前辈你们要去看么?”


叶修住在乔一帆家也不是白住,到底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他带着周泽楷在附近的山上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就拿了几味药。


乔老爷子的病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老人家身体太过虚弱,一时恢复缓慢,叶修几味药下去,两三天老人就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乔一帆向叶修道谢,自此便改口叫他前辈了。


“你不去么?”周泽楷问,看起来花灯会对整个村子都是难得的节日。


“我就不去了,我得照顾爷爷。”乔一帆将手里洗好的碗放下,然后低下头,有些自嘲地说,“这么高兴的日子……我还是别去打扰别人。”


花灯会对乔一帆来说一直很陌生,连平时走在街上都会被人唾弃,那样人群聚集的地方他怎么敢去?

周泽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确实有点被外面的气氛感染,竟忘了乔一帆的处境。


叶修揉揉周泽楷的头,将话接过去:“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倒是有办法。”


乔一帆抬起头,眼里畏惧与期望交织,而他还没说话,从屋后转身出来的乔老爷子慈爱地拍拍他的肩:“去吧。”


“可是我……”


“想去就去,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块孙老头家的枣糕。”


乔一帆望着老人,最后还是点点头应下。



 

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重重逼近的夜色之中,为花灯会正式拉开序幕。


村里人从邻村请来了杂耍团,简单的道具在他们手里都快被玩出花来,那边皮肤黝黑的汉子昂首喝下一口酒,然后向着手上的火把一喷,火焰在空中舒张成热浪,惹得台下的村民拍手叫好。


“真是热闹啊。”叶修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脸上戴着被画得傻里傻气的狐狸面具,声音因为闷在面具里有些模糊。


他感觉到右手被人攥紧,乔一帆有些紧张地扶着自己的兔子面具,仿佛生怕它掉下来,而一双眼睛却又贪婪地看着花灯会。


这样的热闹是三个人都未见过的,路两旁的小摊子上摆满了各家手作的点心或者小玩具,他们路过皮影戏的摊子,暖黄的光下,周泽楷看着那些小人儿的影子翻腾跳跃,没忍住,拉拉叶修的袖子,示意人低下头,问:“演的是什么故事么?”


他们半途开始看的,周泽楷看不懂剧情,却又好奇,问着叶修都不肯把眼睛从幕布上移开。


“这是西游记的故事,这里演的正是孙悟空打上南天门大闹天宫,你看那个头上两根翎子的就是孙悟空。”叶修简单讲了下,这样的吵闹可不适合讲故事。


皮影戏结束后,叶修又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一只糖人,橙黄的糖浆被吹成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周泽楷手里的糖人是猴子模样,他想起叶修刚才说孙悟空也是猴子,有些舍不得吃。


花灯会自然少不了花灯,精心打扮的姑娘们穿梭于灯下如同蝴蝶流连花丛,叶修他们也跑去凑热闹。


“捣药叮咚玉杵鸣,乐奏广寒声细细。”叶修念完谜面,完全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偏头问身边两人,“这怎么猜?”


周泽楷摇头,无所不能的轮回家主此时也一筹莫展,反而是乔一帆低着头思索片刻,小声告诉叶修:“可能是调配处方。”


叶修挑眉,将花灯翻过来,谜底果然写着调配处方。


一连四五个灯谜乔一帆都答了出来,叶修最后将赢来的兔子花灯塞到他手里,乔一帆露在外面的耳朵通红。


走着走着就到了街头的孙家枣糕店,乔一帆将铜板递出去,细声细气地同老孙头说着话。


花灯会的人实在是太多,不知道是谁跑过,乔一帆被带得一个趔趄,握着面具边缘的手一使劲,反而将面具扯了下来。


路过的人自然不可能注意乔一帆,但老孙头却是看清了他的脸,乔一帆慌乱地将面具戴回去,他向后退两步,准备如果老孙头喊起来他就跑。


“退啥退,东西都没拿呢!”老孙头脾气暴,没好气地一把抓住乔一帆的手腕,将包好的枣糕塞给他,然后又另拿了一块千层糕递给乔一帆,“老乔头怎么养的,看你瘦成啥样,多吃点。”


说完,平时面目严肃的老人却露出笑容,他拍拍乔一帆的头,说:“去玩吧。”


刚出锅的糕点还带着热气,熏得乔一帆眼睛发酸。



 

“三碗馄饨。”老板将碗放下,还没来得及和叶修说什么,就被早有防备的老板娘揪着耳朵拎走,“媳妇轻点!轻点!”


馄饨皮薄馅大,汤里还有紫菜和虾米,乔一帆小心地将面具上移一点,低头吃着。


周泽楷很喜欢这家馄饨,即使一天内吃两次也不会腻味,他正吃着,就听见叶修问:“你想回山海界么?”


这个问题自然不是问周泽楷,而是给另一边的乔一帆。


乔一帆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叶修,他知道山海界,叶修同他说过,那是属于妖类的世界。


“我可以教你妖术,也可以将你介绍到妖类里的大家族中去,在那里你可以作为妖类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你可以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一只鴸活在人类的世界,如果乔一帆活得像是普通的孩子,叶修也不会说什么,但很明显,这个村子并不怎么接受乔一帆。


叶修想起以前苏沐秋就说过自己,嘴贱到招人揍的地步,还到处瞎管闲事,至今没被打死简直是山海界的传奇。


瞎管闲事就瞎管闲事吧,叶修一向对自己很满意,于是也不打算改改。


很有诱惑力的提议,起码旁听的周泽楷是这么认为的,但出乎这两人的预料,乔一帆放下筷子,郑重地说:“非常感谢前辈你的提议,但我还是想留在村子。”


“因为你爷爷?”叶修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一部分,爷爷确实很重要,但我觉得,我还是想试试作为一个人活下来。”


乔一帆说完这句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筷子搅拌碗里的馄饨,今天他很开心,于是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


“我知道前辈你们觉得我在村子过得不好,但其实有时候大家对我也挺好的。”


“我还小的时候,被村子里的男孩子们追着打,慌不择路跑到村长家的房子后面,我藏在篱笆和墙的缝隙里,期望着那些孩子看不到我。”


“但我没想到屋子里有人,当时村长家的两个女儿都在,女孩们打开窗户的时候我都吓傻了,她们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然后我听到了男孩子们的声音,他们问女孩们看到我了么,女孩里稍大的姐姐当时给他们往右边指过去,但我其实就在她们窗户下。”


“男孩子们走了,我却没敢动,我只是怕他们突然又折回来,但那两姐妹好像以为我是被吓到了。”乔一帆说着有些脸红,“我小时候确实经常被撵着打,都习惯了,哪里可能被吓得走不动路呢。”


“女孩们看我没动,干脆回身去拿了张宣纸,我现在都还记得,是妹妹折好的,我听着窸窸窣窣的折纸声没动。”


“‘喏,给你。’落进我手里的是一只纸蝴蝶,很漂亮,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东西,姐妹两都趴在窗台上,妹妹没怎么说话,姐姐对我挥手,说:‘回家去吧。’”


“我有时候也会遇到路过的大婶递给我莲蓬,虽然不多,但我还是很开心。”


或许这个村子都对他充满恶意,但人终究是会心软的,在那些无其他人的背阴处,他们也会极偶尔地施舍一些善意给乔一帆。


周泽楷放下碗,他觉得有些堵得难受,乔一帆虽然说得很开心,但在旁观者如他看来,这样的善意如此细微,却让他这么珍视。


这样的对比反而让周泽楷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乔一帆的快乐是如此真实,让人不忍心泼他冷水。


“你……”叶修皱眉,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靠着这样小小的善意就够了么?”


他所遭遇的歧视都来源于他作为妖类的身份,这是不可改的,所以在之后他仍然会受到来自村民的唾弃,那些善意也许有,但却不是能颠覆事实的火苗。


它们更像荧光,摇摇晃晃,引着乔一帆不管不顾地往沼泽中奔跑。


“已经很够了。”乔一帆笑了起来,他本就是漂亮的孩子,即使隔着面具,那双眼睛弯起的弧度在花灯的照耀下像是花瓣的边缘,柔软又美丽。


这是乔一帆懂事以来最好的一个花灯会,有陪伴他的叶修和周泽楷,有很多很多的好吃的好玩的,千层糕还在他怀里,烫得他心里暖乎乎的。


他还很小,于是张开双臂抱住的,就是他的所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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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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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轮转至初冬之时,村庄赖以生存的湖泊里静静伫立着干瘪的残荷,叶落归根,只剩下枯枝直指天际。


秋天的丰收之后,即将迈入寒冬,两者交界之处充斥着虚无的苦涩,而乔老爷子就是在这样的季节捡到那个孩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乔老爷子抱起树下的襁褓,男孩小小的一团,连哭泣声都像小猫呜咽,微弱得难以察觉。


这条路是乔老爷子打柴回家的路,鲜少有人,也不知是哪家将婴儿放在了树根处。


乔老爷子环顾四周,实在是无人迹可循,初冬的气温实在说不得宜人,枝叶尽枯的大树连遮雨都做不到,鸟儿在树杈筑的巢也被抛弃,他看着男孩憋得通红的脸,如果现在不管,只需要一个晚上这孩子就没命了。


没经历太久的思想挣扎,乔老爷子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一手护着身后的干柴,一手将孩子捞起来抱在怀里。


男孩已经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太漂亮了,如同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湖面,他在乔老爷子怀里后倒是停下哭声,委屈地抽了两下鼻子,就侧头睡过去。


“这简直是造孽啊。”乔老爷子感叹着,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毫无抵抗力的婴儿是最容易被遗弃的对象,他叹着气给男孩裹紧襁褓。


手指触到了奇怪的东西,乔老爷子稍微拉开襁褓,他第一反应的男孩的父母留下的凭证,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似乎……是羽毛?


一点点被乔老爷子拿出来的属于男孩的手臂,自臂弯往下长满了鸟儿的羽毛,一根一根从男孩的血肉中长出,乔老爷子甚至能看到鲜红血液流淌在羽毛根部。


乔老爷子当即吓得将手里的孩子扔出去,幸而地面上的落叶足够松软,男孩仅仅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颠簸嚎哭出声,并没有受到太大伤害。


婴儿挥舞的双手就像鸟儿的翅膀,白生生的肌肤和羽毛晃得乔老爷子眼睛疼。


他当然可以离开,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将干柴带回去,闭上眼睛睡一觉,第二天这个怪物肯定就会死去,就算不死那也不关他的事。


他一定会死……


良久,乔老爷子一咬牙,将哭闹的男孩抱起来,他草草地将襁褓包好,不再去看睁着眼望着他的孩子,径直走向回家的路。



 

村东的老乔头是个独居的猎户,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这人嘴笨不讨姑娘喜欢,家境也说不得多好,于是错过了最好的几年,再有人给他介绍姑娘时,老乔头都摆摆手,直说不耽误人家。


坐在村头大树下歇脚的村民们远远就看见了背着柴的乔老爷子和他怀里的包裹,有眼尖的看出了那是个襁褓,放声问道:“老乔头,哪来的孩子啊?”


“那边树下捡的,不知道哪家的孩子。”乔老爷子笑笑,其他人只当他发白的脸色和额角的汗滴是累的,不曾多想。


“哟,这是哪家人这么作孽?”有妇人说着便想接过孩子,结果被乔老爷子躲过。


“忙着回家,回头再带给你们看。”乔老爷子故作镇定地解释完,绕过人想离开。


“等等!”这次喊住他的是村里年纪最长的老人,明明头发胡子都花白了,仍然精神抖擞,精神头比起村里的中壮年也不遑多让,他似乎懂些玄门之术,谁家结亲两人八字合不合,谁家孩子被魇住哭闹不停,他都能解决,因而许多人都尊称一声,刘半仙。


“你怀里抱着的不是人!”刘半仙的话掷地有声,有反应慢点的人晕乎乎地问:“这咋不是人?不就是个孩子么?”


“那是只妖怪!”刘半仙上前突然拉开孩子的襁褓,男孩长满羽毛的手臂顿时暴露于人前,有人吓得尖叫一声。


“此怪名曰鴸,是不祥之物。”


乔老爷子几乎慌乱地将男孩的手包回去,刘半仙看他这样子,恨铁不成钢地狠声道:“快把这个妖怪丢出去!”


“这是个孩子这是条命!”乔老爷子突然抬头,眼里有着股狠劲,“既然是我捡到的孩子我就不能不管。”


他说完便转身走开,因为太过激动两条腿还有些发抖,而刘半仙还在他身后高声喊着:“你一定会因他而死!一定会因他而死!”


乔老爷子一直快步走到听不到声音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怀里的孩子因为刚才的吵闹已经睁开了眼睛,却半点不吵闹,看着乔老爷子也不笑,只是怯怯的。


乔老爷子伸出手揉揉孩子的头,温热和普通人并无差别。


“你就跟着我姓乔吧,名字呢……”乔老爷子低头想想,小心地同怀里的人说,“就叫一帆吧,一帆风顺的一帆。”


“你这一辈子,不求多的,我就盼着你一帆风顺吧。”



 

那个老人还背着沉重的柴火,佝偻的身影挡住了身后之人高声的诅咒,抱着乔一帆一步一步走向回家的路。


他是个普通人,也是个从千军万马中独行而出的英雄。



 

叶修和周泽楷暂时住在了乔一帆家。


说明来意后乔老爷子对两位的决定倒是极为赞成,他在床上坐起身,由衷地高兴着:“一帆啊什么都好,就是从小朋友太少,两位能和他多交流交流也是好事。”


联想一下在村口的所见,周泽楷和叶修都想到这个朋友太少是怎么回事。


更夫的梆子敲过三下,躺在床上的叶修蓦地睁开眼睛,起身离开房间。


周泽楷在叶修起身的时候就醒来了,他倒不觉得叶修是想丢下他离开,但犹豫片刻,心中诸多理由还是被那个念头战胜。


“我吵醒你了?”叶修侧头看见门边的周泽楷,低声问。


周泽楷摇摇头,他的注意力在石桌上,那些明显不属于这个小院的东西:“你要做什么?”


不是那是什么,而直接跳过一切无谓的前置条件直指叶修的目的,被问的人挑挑眉毛,他撕开酒坛的封口,澄澈的酒液流淌进白玉的酒杯中,叶修举起杯子,反问周泽楷:“你听过那句话么?风雷惊日月,诗酒邀鬼神。”


叶修说罢就连杯带酒一同向上一扔,他根本没有抬头看,周泽楷的目光却黏在杯子上移不开。


旋转而上的白玉杯在月光下被照得通透,而未等杯中酒液撒出,一只手稳稳地接住酒杯。


“一壶浊酒喜相逢啊喜相逢。”方锐盘腿悬于半空中,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乐滋滋地称赞叶修,“老叶,很懂嘛。”


他惬意地在空中翻了个滚,伸手欲去取桌上的酒坛,却被叶修一掌打在手背。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世上哪有白吃白喝的理。”叶修不顾方锐的怒视,得意地晃悠着酒坛,晃得里面剩下的酒液哗哗作响,也晃得方锐伸长了脖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才好。”


看叶修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方锐只得退回来,他谨慎地选择了叶修和周泽楷的对面,抱着手说:“你想知道什么?”


方锐,这个名字周泽楷是知道的,或者该说整个山海界都鲜有人不知月中金华猫方锐。


金华猫,畜之三年后,每于中宵,蹲踞屋上,伸口对月,吸其精华,久而成怪。


而方锐又是金华猫中的佼佼者,他长期隐匿于月中,听过无数隐私八卦,因此若有人想知道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只需带上一壶酒,于月下邀他。


方锐对周泽楷的存在和模样毫不意外,可见他和叶修之间的事情半点都没瞒得过他。


“忘川何入?”叶修用手指轻敲石桌表面,方锐皱起眉,片刻试探地问:“你是要去找老魏?”


周泽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知道叶修要去忘川,这个人却一直不吭告诉他是为了什么。


“周家主,你若想知道老魏,只需要点小小的代价,我就可以告诉你。”方锐笑眯眯地转过头同周泽楷打商量,疑惑的味道对他来说就意味着交易。


“小孩子都骗你有点底线好不好。”叶修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也不管方锐如何抗议,转头简单地和周泽楷解释,“老魏就是魏琛,蓝雨前家主。”


周泽楷一点即通,当年传说蓝雨前家主魏琛于朝圣会上亵渎神明,之后被收押仍不肯认错,神一怒之下将人驱逐,原来是将他驱逐到了忘川,不过这也就能解释为何这么多年一点关于魏琛的消息都没有。


“你知道的,‘忘川何入?亡者可入’,重要的不是怎么进去,而是进去的是什么人。”方锐收起调笑的模样,正色道。


“那你看,我可入?”叶修只笑着反问。


方锐眼中神色流转不明,他突然伸手抢过酒坛,这次叶修也没阻止他:“三日后,离位,子时。”


莫名其妙的时间地点,但周泽楷和叶修都明白了,这是进入忘川的办法。


“行了行了,一坛酒就只能换这么个消息啊,我回去了。”方锐站起身想离开,叶修侧着身子用手臂撑着脸颊,说:“那也太亏了,我这可是上次从张佳乐那抢来的酒。”


“什么意思?”方锐眨眨眼睛,然而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瞬间,叶修从怀中掏出山海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向方锐。


山海卷在脱离叶修手心的瞬间就舒展开,劈头盖脸将方锐拢于其中。


周泽楷连忙几步绕过石桌,正好看到叶修蹲下身子,两只手分别按住山海卷的一边,而方锐被压在山海卷下,已经显出金华猫的原型。


“我日你个哈麻批!叶修你要做什么!”方锐破口大骂,叶修却只好脾气地应着:“进忘川光我们俩肯定不够,只好向方锐大大借样东西。”


然后叶修冲着周泽楷一偏头:“来小周,挑根最好看的胡子拔了。”


“我草叶修你还是不是人!!!”


“我当然不是人,我是乘黄。”


“我呸,你个黑心——我草周泽楷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很记仇的!我真的很记仇的!”


周泽楷当然不管方锐的鬼哭狼嚎,他左瞧瞧右看看,捻着最长那根胡子的末端往外一使劲。


胡子一没,方锐的嚎叫也戛然而止,叶修两三下收起山海卷,拎着周泽楷的衣领倒退一步。


周泽楷献宝似的将手中的猫胡子递给叶修,而一边的方锐化为一道流光窜回月中,走之前还不忘带走酒坛。


“叶修你不得好死!”方锐回到月中,探个头出来大喊一声,然后又委委屈屈地捂着脸缩回去。


叶修奖励地摸摸周泽楷的头,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散开。


“那样可不就是不得好死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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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肥来了!要写到刀了我好开心!【×】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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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何入?


亡者可入。



 

王杰希和喻文州终究是放弃了追上来,叶修和周泽楷两人一路疾行到即翼山脚才停下。


临近村庄,沿河边的叫卖声和吵闹声冲淡了逃亡的紧张,叶修索性也放松缰绳,让马儿缓步前行。


“我们小周长大了,”叶修腾出一只手绕到前面去捏周泽楷,少年还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颊软软的,他没忍住多捏了两把,“都知道护着前辈了啊。”


叶修很少被人护在身后,更别提周泽楷现在还只是少年模样。


周泽楷偏头躲开叶修的毒手,不知是因为捏的还是害羞脸还有点红。


对于周泽楷来说,最好的选择该是协助王杰希和喻文州抓住叶修,那时候山海卷拿在手里,他恢复身体自然指日可待。


“因为你把缰绳给了我。”


周泽楷这句话声音不大,然而叶修还是听见了,他一愣,当时他并未多想,就直接把缰绳给了周泽楷,虽说就算少年倒是调转马头背叛他,叶修也来得及逃开,但当时他确实没有怀疑过周泽楷。


要说理由也说不上来,叶修只是觉得周泽楷会使手段坑他这种事想象不出来。


这倒是有趣,他和周泽楷相处不足月余,在兴欣相遇的时候他们还是剑拔弩张的关系。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发生隐秘的变化了呢?


“而且你什么都不肯说。”


周泽楷这句话接的没头没脑,还带着点抱怨的语气,关于即翼山的事,周泽楷问了,陈果问了,王杰希和喻文州也问了,但三次叶修都没有回答,语言一项上他确实天赋异禀,几下推去来往就把问题转开。


周泽楷不知道叶修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秘密,但如今他前往自己的丧命之地以求进入亡者之境的忘川,周泽楷就不想让他一个人。


或许周泽楷还没意识到,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他和叶修在这一部分上是很相似的。


他不善言语,叶修不愿言语,他们都默默地将太多的秘密和责任背负在身上,然后单枪匹马前往决战之地,不坠半分骄傲神色。


所以即使叶修什么都没说,周泽楷也能感应到他沉默背后的固执。


夫诸是被森林和水眷顾的妖类,它们给予周泽楷命运指引般的直觉,让他在那一刻勒转马头护住叶修,再陪他前往丧命之地。


“哎呀果然是长大了。”叶修语带笑意,他将头搁在周泽楷不算宽厚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那就让我靠一下。”


一下就好,再睁开眼时,他就仍是无所不能的叶修。



 

男孩冲过来的时候叶修都没来得及避开,只来得及勒紧缰绳,不至于让马蹄踏在他的身上。


男孩怀里的黑色包裹落在地上,圆滚滚的慈菇跑得到处都是。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反而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试图将慈菇塞回包裹里。


“你没事吧?”叶修和周泽楷跳下马,帮男孩捡慈菇,蹲下来的瞬间叶修的眉头跳了一下。


虽然混杂了太多其他味道,但他确确实实从男孩身上闻到了独属于妖类的味道。


三个人一顿乱塞,原本满当当的包裹如今只能装下三分之二的慈菇,男孩对着剩下的部分直皱眉头,叶修当机立断:“你家在哪?我们帮你送回去吧。”


男孩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似乎因为麻烦别人而更为懊恼,他转头看看不远处叫卖的村民,只得妥协;“我叫乔一帆,家就在村子里,那就……麻烦了。”


然后他又紧张地补充:“一会你们跟在我远一点的地方,不要和我说话,也不要看我,跟着我就好。”


这算什么要求?周泽楷抱着怀里的慈菇不解。


看到两个人脸色的微妙变化,乔一帆费力地用一只手抱着包裹,连连摆手:“不是嫌弃你们,只是如果被村子里的人发现你们和我有接触的话对你们不好,我不……”


“好好好我们知道了。”眼看着乔一帆越解释越急,叶修只好赶紧应下。


两人翻身上马,怀里抱着慈菇,如同乔一帆所说的那样,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即翼山山脚有着一大片湖泊,清冽日光从云层之上一跃而下,撞入湖中碎成千瓣月牙,湖中生长着连绵的绿荷,清风拂过,那些盛在荷叶之中的水珠便不堪重负滑落。


临近村庄的湖边系着几叶扁舟,而湖边有巧手的妇人正收拾着刚捞上来的鱼虾和新鲜的茭白,而跳下船的汉子拎着水壶一顿猛灌。


大抵人和草木都是一样的,倚湖而居的村庄处处都透露着那么点水汽,润泽如同水里的荷花。


“小哥,新鲜的水栗可甜了,来点不?”街边的老者冲叶修吆喝,胡子都花白了精神头看着却挺好,他身边穿着桃红衣裙的姑娘正拿着一把小刀,熟练地给水栗削皮,将白净的果实扔到一边的竹筐里。


“吃过么?”叶修低头问,周泽楷如实摇摇头,这样江南的果实他在白雪皑皑的轮回哪里吃过,于是叶修从怀里掏出五个铜板远远地扔给老者,“劳驾您嘞。”


“哪里的话。”老人笑呵呵地拿来一个稍小的竹编筐子,给叶修装了满满一筐的水栗,看着都水灵灵地讨人喜欢,“囡囡,给人家送去。”


女孩起身将竹筐挂在马鞍上,叶修冲老者拱手:“闺女这么听话,老人家好福气啊。”


惹得老人家抚着胡子又是一阵笑。


然而与这边的热闹相比,乔一帆那边的情况就糟糕得多,他低着头缩着肩,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包裹,本来一片和气的村民在看到他却像看到什么洪水猛兽般躲开,甚至有调皮的孩子跟着他身后大喊“妖怪”。


妇人却又紧张地将孩子拉回来,似乎生怕挨近了会染上什么恶疾。


而乔一帆像是对这一切习以为常般,只低着头匆匆赶路。


“挨千刀的背时玩意。”跟在他身后的叶修听见有人骂了这么一句。


穿过两条小巷,乔一帆推开门,这周围总算是没有村民了,他也长出一口气,笑着对身后的叶修和周泽楷说:“太谢谢你们了,进来歇歇脚吧。”


乔一帆的家是个不大的院子,在小巷的深处,虽小而旧,却打扫的干干净净,乔一帆引他们到院中的石桌坐下,又去取水。


“一帆回来了?”屋内传来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沙哑虚弱,乔一帆一叠声地应着:“爷爷,是我回来了。”


他快步走进屋内,叶修抬头打量四周时,周泽楷发问:“要怎么进入忘川?”


“山人自有妙计,就先在村子里歇着吧,等下一个月圆之夜。”


“来得及么?”


谁也不知道下一波追兵什么时候到,安宁于他们来说不过是片刻的假象。


“没事。”叶修摇摇手指,“有王杰希和喻文州在,起码一个月内我们都不用担心。”


周泽楷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又突然了悟。


王杰希和喻文州没有追上来,并不是追不上,而是不想追,他们多此一举地询问叶修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是因为他们相信叶修并非那么罪无可赦之人,而叶修自然也敢大大咧咧地将目的地相告,因为他相信他们能帮他解决后面的麻烦。


活了这么久,走到他们这样位置的老妖怪,按理来说大概不会再相信什么人,见过所有的阴谋和背叛,人就很难再全心全意地去相信另一个人了。


但他们之间的信任几乎无需多言,刀枪交锋之间,一切都已明了。


此时乔一帆从屋内出来,他腼腆地冲两个人笑着:“招待不周,两位见谅。”


“无需这些繁琐礼节,毕竟,”叶修的瞳孔猛地缩成一条细线,露出之下流淌的金色,“我们也不是人。”


叶修的妖身在山海界不算秘密,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乔一帆拿着碗的手蓦地攥紧,土瓷的碗硬生生被他捏碎。


“不过别紧张,我们只是路过,过几日时间到了自会离去。”叶修又懒散散地松懈下来,仿佛刚才突然发难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所以能告诉我们,你一只鴸为什么要生活在人类的村庄里么?”


良久的沉默,太阳渐渐西下,黑暗一寸寸爬上覆满红丝草的墙壁,乔一帆最终苦笑:“我是被爷爷捡回来的。”


“他知道你是妖类么?”


“他当然知道,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化为人形,一路抱回来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看到了。”


周泽楷想起刚才村民对他的态度,似乎触摸到了真相。


“所以他们很讨厌我。”乔一帆继续说道,“这几天爷爷身体不好,只能我去采莲蓬,但我又不能让他们看到,不然明天爷爷拿慈菇出去卖就没有人会买了。”


“为什么?”周泽楷不禁问出声,无论怎么看,村子里的人对乔一帆的厌恶也太过线了。


“村子里的老人说我是妖怪,是不祥之物。”


“他们说,总有一天爷爷会因我而死,而村子也会因为我而遭遇灾难。”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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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乔叫爷爷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葫芦娃的声音……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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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长大了一点。


叶修将人拉到面前站定,用手从周泽楷头顶向自己身上比划,刚好能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长得这么快?”叶修挑眉,虽然他知道随着妖力渐渐回归,周泽楷是会长大,但这也太快了点吧,昨天还是需要他抱着的团子,今天就已经是翩翩少年的模样了。


“当然还是没我高。”叶修笑眯眯地拍拍周泽楷的头。


周泽楷已经逐渐适应叶修这样嬉皮笑脸的性格,后者可是口头上一点亏都不肯吃的人,周泽楷觉得自己就别妄想能同他在语言上讨得了好。


“真不考虑让我帮你编辫子?”叶修颇为可惜地摸摸周泽楷长长的头发,结果惹来少年的严词拒绝:“感谢前辈的好意,不用了。”


叶修耸耸肩,只得继续百无聊赖地把玩自己的辫梢,那一小簇头发弯成俏皮的弧度,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尖。


唐柔离开后,两人也继续赶路,林间绿意重重叠叠,马儿踏在碎石路上嗒嗒作响。


“嗒。”慢悠悠的马蹄声中忽然混入杂音,一颗石子携裹着破空之声击打在叶修他们的前方,逼得人不得不勒紧缰绳停下脚步。


然而袭击者显然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一颗接一颗的石子打在他们周围,偏偏又避开了猎物,简直就像是过于恶劣的玩笑,如同猫在进食前偏偏要不断玩弄食物。


“王大眼,你说你一个微草家主,还玩这种把戏,你幼不幼稚!”叶修拍拍身下的坐骑,安抚住不断原地踏步的马儿,扬声向林间发问。


“都是叶家主玩过的伎俩,拿到你面前确实不够看。”罪魁祸首此时才走出丛林。


微草家主王杰希,端方君子,其德行品性都是他们这些家主里首屈一指的,但只有像叶修这样和他相熟的朋友,才知道王杰希其实是个蔫坏的家伙。


“你还真对得起你们鬿雀家的名头啊,坏到骨子里了。”


鬿雀一族,骨骼有毒,叶修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拿这个事嘲笑王杰希了。


“论这方面我是比不过那边那位,喻家主,还不出来是打着黄雀在后的主意?”


“岂敢岂敢,不过是看两位斗法看得入迷了。”喻文州被王杰希卖个底朝天也毫不生气,笑眯眯地从另一边林中踱步而出。


微草和蓝雨是有些积怨的,这事在山海界不算什么秘密,要真说源头是什么,那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这么多年磕磕绊绊最后变成打不开的死结,让两家都梗得不好受。


到了这一辈,温润如玉的蓝雨家主和一本正经的微草家主都不是省油的灯,加上手下那几个爱打架的家伙,山海界里都知道,遇蓝雨不说微草,见微草不提蓝雨,夹在两家之间,大家都不好做啊。


而现在能让微草家主王杰希和蓝雨家主喻文州暂时放下芥蒂,那只有一个理由。


叶修笑了:“一口气两位家主,这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太快了,自周泽楷来到兴欣不过半月,新的追兵便已赶到,现在即使是周泽楷也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似乎这场追杀太过于迫切和草率,而在这之后掩盖的仿佛是,恐惧?


“算你的位置可花了我不少功夫。”


王杰希素来有九鬿之名,取自北斗七星之意,说的就是他在占星一途上的造诣,这人说完话锋一转:“结果喻家主就这么跟在我背后捡了好大个便宜。”


“小把戏,不入王家主眼。”喻文州倒谦虚两句,直说得像王杰希夸了他一般。


王杰希算好位置出发后就感觉到喻文州跟在自己身后,三番两次都没甩得掉,冉遗一族穿梭于梦与现实,打架喻文州可能不行,但在其他旁门左道上他倒是天赋异禀。


“我最烦和他们这些人说话,你看这一句话能转一十八个弯,小周你长大可别学他们。”叶修笑嘻嘻地同怀里的周泽楷说话。


“叶家主——”


“别,我现在已经不是家主了。”叶修抬手打断喻文州的话,“鄙姓叶,单名修。”


到底是喻文州,要是黄少天在场立刻就能闹起来,好脾气的蓝雨家主点点头:“那么叶修,那一日在即翼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王大眼不是会算么?让他给你算算。”


“我算不出来。”王杰希倒没为这样的绰号动怒,“甚至那一天之后你的星轨就被斩断了。”


周泽楷猛地攥紧拳头,星轨被斩断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个人死去了。


这太荒唐了,叶修明明就好好地在他身边,之前听说他的长明灯灭了,周泽楷也只当是他的金蝉脱壳之计。


但没有人能蒙骗星辰,即使是神也不行。


越是接触周泽楷就越是疑惑,神的反常,叶修身上的重重疑点,和传闻截然不同的现实,这些都在推动着周泽楷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来你学艺不精,乖乖回去把周易再默五百遍。”


王杰希和喻文州的问题都被叶修轻飘飘地挡了回来,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叶修既然不想说,王杰希和喻文州也就不再问。


“那你带着周家主是要去哪儿?”喻文州一早就认出了周泽楷,“轮回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周泽楷久不归去,轮回肯定不会置之不理,但他现在这个样子是没法回到轮回的。


“去忘川见见老朋友。”


“你以为你进得去忘川?”王杰希皱起眉头。


忘川严格来说已经是山海界和冥界的交界之地,从很久之前进入忘川的入口就被关闭了。


“你们嘛可能不行,但我就可以。”


喻文州若有所思地看看他们前进的方向,推测道:“你们要去即翼山?”


即翼山,正是叶修的丧命之地。


越来越多的疑点,越来越迷离的前路,叶修将马鞭递给周泽楷,他耳边的朱色流苏从少年脖颈边扫过,轻得像是一阵风:“你们觉得,神于我们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跪俯在他的脚下?”


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无论是王杰希喻文州还是周泽楷,比起他们神是太过古老的存在,他们的生命漫长,但似乎从他们出生起,那位神明就已经高高在上,他们跪在他脚下亦是天经地义,不容得质疑。


“你到底想说什么?”


喻文州的脸色完全冷了下来,蓝雨的上一任家主魏琛正是因为亵神而被当庭放逐,那时候是尚且年幼的喻文州一力担下了蓝雨,才让这个家族不至于被其他虎视眈眈的鬣狗撕得粉碎。


气氛紧绷起来,在场的四个人都知道,他们现在的谈话已经触及到了禁区。


“我的意思当然是……”叶修突然一脚狠狠踢在马肚子上,马儿嘶鸣着向前飞奔,而同时他抽出背上的千机伞,机栝几番动作,雪亮的锋利暗器铺天盖地向两人袭去。


“小周驾马!”缰绳到了周泽楷手里,而叶修则反身,握紧了千机伞。


“这可真是大麻烦啊。”那点小把戏自然挡不住两个人,面对逼近的王杰希和喻文州,叶修着实是捏了把汗。


如果是之前他要以一敌二不说稳赢,逃走还是很有把握的,但如今的他……


伞面如花朵般轰然绽开,那些暗藏在伞骨末端和伞面边缘的刀刃都露出了锋利爪牙,千机伞旋转着来到王杰希和喻文州面前,美丽的背后杀机毕现。


喻文州没有使出全力,比起神谕他还有更想知道的秘密,蓝雨家主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但这也不妨碍他感受到,叶修的不同。


妖力的不同,甚至于连战斗方式都有了变化,许许多多的细节线索被推到喻文州面前,聪慧的冉遗已经模模糊糊接触到真相。


“叶修你——”


王杰希的动作更快,他的右手已经显出妖形,虎爪直指叶修的咽喉。


叶修没有躲开,或者该说,他来不及躲开了。


似乎连王杰希都没料到叶修居然没躲开,在锋利的爪尖即将抵达时,他被逼退了。


磅礴的妖力如同海浪,将喻文州和王杰希都逼得不得不几个起落退开避其锋芒。


叶修抓住机会翻身跃回马背,周泽楷握紧缰绳,纯正的黑色爬上他的瞳孔,那是不折射一点光芒的黑色,属于夫诸的双眸。


逼退两人的正是周泽楷,当年选择他作为轮回家主时,轮回不是没受到质疑,毕竟夫诸多性情温和,没有人能想象周泽楷要如何成为一个杀伐决断的家主。


但他做到了,于是当初的那些人都闭嘴了。


夫诸的妖形在周泽楷身后若隐若现,马儿被吓得低下头,却不敢逃离。


少年抬头直视那两人,他抬起右手,护住了身后的叶修。


周泽楷说:“他是我的猎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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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了一下山海的大纲把自己绕晕了。。。。。。。。。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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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轮回的家主,就算周泽楷再怎么不愿意,大大小小的婚宴也参加过不少。


美酒珍馐,佳人相伴,被奉为上宾的周泽楷自然是被好好招待,而这一次参加人类的婚宴,叶修却抱着他几个起落,翻身坐到了人家的屋顶上。


“注意别踩着瓦片,一会掉下去吓着主人家了。”叶修将人放在屋脊上,还不忘多嘴嘱咐。


周泽楷默默地把腿盘起来,包子脸的小家伙做这个动作看起来格外滑稽。


成亲于小山村来说是件难得的大喜事,灰黑的屋檐下挂满了妇人们亲手所做的红色灯笼,斑驳的墙上贴着双喜剪纸。


这样的热闹和周泽楷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奇珍异宝也没有所谓的大人物,孩子们笑闹着,奔跑着,女人们的吆喝和男人们粗嗓门的交谈融杂在一起,汇成独属于人间的烟火之气。


“咚咚咚!”一只拨浪鼓被递到周泽楷面前,叶修炫耀似的转动鼓柄,弹丸敲击鼓面咚咚作响:“拿着玩。”


周泽楷接过来,这种东西他确实没见过,但新奇归新奇,看了两眼他就将拨浪鼓放在一边。


这是从小就刻进他骨子里的习惯,玩物丧志,不可深陷。


结果叶修大概是以为他对拨浪鼓不感兴趣,又从兜里掏出只布老虎,塞进周泽楷怀里:“那这个呢?”


软软的布老虎头大身子小,额头正中还规规矩矩地绣着个王字,周泽楷没忍住捏捏它的耳朵,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在一边。


“这个?”这次叶修递给他的是个糖人,周泽楷借着脚下的灯火仔细打量,竹签上的糖人居然是苏沐秋的模样,竹签之上的地方实在太小了,糖人苏沐秋不得不抱紧竹签,生怕掉下去。


“这个能吃的哦。”叶修笑眯眯地补充,他手上也捏着个糖人,周泽楷不认识是谁,那糖人的头已经被叶修咬掉了,现在正挥舞着细胳膊细腿大发雷霆。


周泽楷可算知道这两人在兴欣茶馆里怎么总是一言不合就打得不可开交了,几百岁了,还这么幼稚。


他将糖人苏沐秋小心地放到布老虎身上,糖人立即抛弃纤细的竹竿,一跃跳到布老虎宽厚的背上。


“不吃多可惜。”叶修几口吃掉自己剩下的糖人,因为含着食物,说话还有些含糊。


“前辈,我不是小孩子。”周泽楷无奈地喊了一声,论辈分叶修确实是担得起这句前辈,但周泽楷有时候都怀疑变成小孩子的其实不是他而是叶修。


在叶修还是嘉世家主的时候,周泽楷与他只有寥寥几面之缘,对于这位前辈的印象只有强大,爱恶作剧的习惯他还是第一次知道。


“这么小怎么不是小孩子。”叶修揉了把周团子的头。


“我们不进去么?”周泽楷转开话头,唐柔已经被热情迎接的村民簇拥到最尊贵的位置。


“这里好动手。”


动手做什么?怎么动手?周泽楷心里自然是一串问号,不过他不急,等待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毕竟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仪、式、刑,皆法也。


斗转星移,草长莺飞,世界万物并非一成不变,而于时间长河中挣扎求生的人类和妖类而言,都希望能够从白驹过隙间偷得半块衣袂。


于是子民向神明献上羔羊,为王者在至高处戴上皇冠,少女低头由母亲盘发加笄,仪式于他们更像是一种承诺,承诺从今往后,会脱下茧化的外壳,成为新的未来。


而婚礼大概是所有仪式中最为温柔又最为重诺的存在,凤冠霞帔,红烛微漾,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手执彩球绸带,在赞礼者的赞唱中弯下膝盖。


三跪,九叩首,六升拜,礼成之际,便是一生。


唐柔并不懂他们的礼节,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受到他们的喜悦,之前她就听宛丘说过,拜堂时新郎新娘谁先跪,以后就能管住后者,宛丘几次没抢得过新郎,最后兵行险着,直接一脚将新郎的垫子踹开,等老实的新郎将垫子拉回来时,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已经跪在一旁偷笑了。


于是在亲朋好友善意的哄笑中,新郎只得挠挠头,悄悄扯扯宛丘的袖子。


一拜天地,敬苍天厚土赐我们立身之处,二拜高堂,敬父母多年以来养育之恩,三拜彼此,敬你我相遇于茫茫世间。


唐柔想,是什么时候呢,当初抱着她嚎啕大哭的小姑娘已经要嫁人了?


礼成之后宛丘和新郎端着酒杯来敬唐柔,盘起长发的新妇眼角还有点红:“神女大人,如若当初没有你,还不知道现在的我在哪……”


唐柔笑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坛酒正是宛丘出生时她的父母为她埋下的女儿红。


“我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唐柔的情况村里人都知道,他们都不去深究那个明显与他们不是同一种族的姑娘到底来自何处,他们只记得是这个姑娘救了他们的孩子。


“我给你舞枪吧。”


唐柔拿过宛丘手中未喝完的女儿红,将琥珀色的酒液淋在枪头,将锋利的刀刃洗得更亮。


喝酒笑闹的宾客们都停下来,唐柔提枪走到院子的空处,高举长枪直指中天之月。


屋顶上的叶修也站起来,他拿着春秋笔和山海卷,偏过头问周泽楷:“你猜我能画出什么?”


唐柔要叶修所画的,是她与小山村的人们相遇相处的七年,所有关于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全部借由春秋之笔绘出。


他们同时动了,唐柔的长枪划出第一个圆弧的时候,叶修将山海卷高高抛起。


唐柔或许并不是世俗所认同的美人,她不温婉也不妖媚,她甚至大逆不道地将长发一刀割断,在别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诘问中,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说一句:“父母?没见过。”


那杆长枪在她手中如同游龙般自在,妖异的花纹逐渐爬上她的眼角,那是她大量动用妖力的证明。


就是这样的姑娘,那些女子应如水柔软的评价在她身上全都不适用,她的眉眼间全是杀伐之气,唐柔的美当属于尘烟滚滚的沙场,踏着万千尸骨而来。


而屋脊之上,周泽楷第一次得见山海卷的真身,看起来格外脆弱的卷轴展开后却出乎意料地柔韧,它们一圈一圈地盘绕在叶修身边,如同盘柱而上的蛟龙,仰首长啸,不负山海之名。


叶修手执春秋笔,在虚空之上笔走游蛇般绘着什么,而随着他的动作,渐渐有些东西从小山村的人们身体中悠悠然飘了起来。


细微而弱小的萤火,跳动着向半空中渐渐凝聚的黑云飞去。


周泽楷站了起来,脸色凝重,那片黑云肆无忌惮地向八方散发着骇人的威压,他甚至能听到山林里弱小的妖类害怕的嘶吼,这是属于蜚的妖力,浓到已经凝成黑云。


蜚的妖力本就以破坏和毁灭而著称,而随着荧光的注入,周泽楷能感觉到的是那些狂暴的妖力渐渐被拘束在有限的空间。


他在一瞬间明白唐柔想做什么了。


“疯子!”即使是周泽楷也不得不骂一句,唐柔现在是在和作为蜚的本能抗争,院中的女孩仍然舞着枪,一招一式之间尽是决绝。


唐柔要借小山村的人们这七年的感情所化的力量,将那部分蜚的妖力囚住,然后封印于小山村的土地之下,以佑他们百年安宁。


她居然妄想用毁灭的力量去保护别人,而叶修也随着她闹!


叶修笔下,那幅画已经渐渐成形,周泽楷一眼就看出,他所画的正是小山村本身,青山绿水,山中的桃源之地。


值得么?周泽楷不懂,无论是叶修还是唐柔,看似云淡风轻的一切之下暗潮汹涌,只要唐柔对妖力的操控差了一星半点,或者叶修绘画的速度慢了妖力凝聚一步,他们都会被那些狂暴力量反噬殒命。


只是为了一群人类,值得么?


在叶修收笔的一瞬,唐柔手执长枪,那些黑云与荧光缠绕在她的枪尖,而也由女孩指引着,如同天河顺流而下,随着深深扎入土地的长枪轰然涌入。


唐柔的脸色有些白,她撑着长枪稳住身形,村民们仍然保持着看向她的动作,眼神却已经涣散。


叶修的最后一笔带走了他们对于唐柔所有的记忆和感情,黑云与荧光伴随着长枪深埋地下,片刻之后喜宴继续,谈笑的人们却已经看不见唐柔了。


他们是人,而唐柔是妖,殊途难同归。


叶修脱力直接坐下,面对周泽楷明显不赞同的眼神,他笑着指向下面:“看。”


有东西从土地下一跃而出,冲向了唐柔。


唐柔根本没有躲避的力气,于是直到那东西贴到自己手腕,冰凉的触感才唤回了她的注意。


翠色的玉环两端系着红绳,那是平安扣,它死死地系在唐柔的腕间。


平安扣上有太过熟悉的味道,它来自于宛丘。


“宛丘对于唐柔的感情记忆太过倔强,它脱离了我的控制,自己化形守在了唐柔身边。”


“他们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唐柔当作神吧。”


这是叶修这两天的感觉,小山村的村民们对于唐柔过于亲昵,而且他们并不向唐柔索取什么,这和普通的人类向神明奉上祭品而求安宁不一样。


他们没有将唐柔当作神明,而是将她当作了小山村的女儿。


这样的感情对于周泽楷来说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但当他看见唐柔轻抚腕间的平安扣的时候,他又觉得,也许她所做的一切并不是那么无谓。


唐柔依然是那个干脆利落的唐柔,即使身体欠佳,她依然提起长枪,转身准备离开。


“不后悔么?”叶修扬声问她,后悔将部分妖力留在此处,后悔一开始多管闲事,以及后悔离开么?


唐柔停下脚步看了叶修一眼,只留下一句:“幸事。”


七年,于妖类而言不过是一呼一吸的时间,而于人类却是人生长长的一步。


独行于山海界的蜚在这七年里,不再用她的力量毁灭所见的一切,她终究是学会了如何去用这样的力量,护住他们。


周泽楷问她值不值得,叶修问她后不后悔,可这个姑娘却毫不迟疑。


人世间有太多的相聚与离别,起码于唐柔而言,这是幸事。


她的身后觥筹交错,人们仍然在高声庆祝一对新人的结合。


亦是幸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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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心革面,重新做狐【X】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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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我都快忘了之前写了什么……☆一   ☆二   ☆三   ☆四   ☆五





夜晚的森林总是在窃窃私语,黑暗中藏匿着太多阴暗又贪婪的视线,唐柔提着长枪,脚步碾碎落叶的声音清晰得令人胆颤,她如同昂首阔步的杀神,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息和灾厄味道让那些掠食者不得不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即使是妖魔横行的山海界里,蜚依然是出了名的独行者。他们不曾和其他妖类聚居,甚至父母在生下孩子后也能毫无留恋地离开。


幼时的唐柔并不懂得控制自己的妖力,所过之处皆是焦土,妖类对蜚一族又恨又怕,却苦于他们得天独厚的力量无法将其根除。


唐柔就这么一个人漂泊着长大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之后结识了生性直爽的陈果,呆在兴欣的日子也算不上多。


这一次她刚从兴欣离开,旅途中如非必要唐柔是不会休息的,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孤身一人在外,睡眠就意味着和死神擦肩而过。


她踏出森林的瞬间,就听到了朱厌的叫声,以及夹杂其中的低泣。


大部分妖类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放弃送上门的新鲜血肉。


狰的脚下有粘稠的血迹和残肢,两个小姑娘瘫坐在地上死死抱着对方,似乎能从濒死的另一个人身上获得救赎。


落单的第三人在离唐柔较近的地方,她的脚步声吸引了女孩和朱厌。


那就是宛丘和唐柔的第一次相遇,瘦弱的女孩在那刻爆发了一生中所有的勇气和疯狂,深夜独身提枪的少女,怎么想都不会是正常人,但那一刻宛丘义无反顾地冲过去抱住了唐柔的腰。


朱厌大约是被血肉的味道勾红了眼,对宛丘的贪婪欲望催促着它扑向女孩。


长枪直接洞穿了朱厌的心脏,前一刻的掠食者成为了这一刻的失败者,杀戮与被杀戮几乎写满了唐柔的前半生,反击的动作已经成为身体本能,根本无需更多思考。


朱厌在宛丘身后轰然倒下,连地面都随之震颤,而那些一直被宛丘压抑着不敢出口的恐惧和慌张此刻都如开闸的洪水喷涌而出,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从生死边缘挣扎逃回后,满心都是后怕。


而这似乎是一个信号,剩下两个孩子也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抱着唐柔嚎啕大哭。


人类的眼泪沾湿了唐柔的皮肤,温热而湿润。


那些带着暖意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臂滑落,在短短的旅途中失去了出发时的温度,最后落进唐柔手心的,隔着鳞甲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柔弱而温和的触感。


是人类的幼崽?


唐柔不太确定,毕竟她并没有见过,她记得之前陈果和她说过,这好像叫做孩子而不是幼崽。


像一团燃烧的火,却又没有火那般烫手,唐柔几乎是笨拙地学着自己见过的那样伸手拍拍孩子们的后背。


村口,发现孩子不见的村民们举着火把准备向山林前进,而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那是什么?”


而走近之后他们才看清,那个远远看来庞大的影子,居然是一个女孩,她手里抱着的赫然是走丢的几个孩子。


一见到父母,孩子们都哭着奔向亲人,而只有宛丘还竭力抱着唐柔的脖子,生怕她松开手。


打遍山海横着走的蜚此时也毫无办法,唐柔无可奈何地抱着怀里的宛丘。


“走吧,我送你回家。”



 

一张喜帖。


唐柔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艳红的纸张被她握在手中反复摩挲,廉价的朱红颜料将女孩的指尖染成新嫁娘般害羞温柔的神色。


那次之后,唐柔便被小山村里的人奉为神祗,甚至在山村不远处专门为她修建了一座庙宇。


小山村的位置实在说不得好,周围妖魔出没,唐柔便留下来,有她镇在此处,倒是再没有不长眼的妖怪敢来进犯。


而这一留,便是七年。


当年她亲手救下的女孩已经要为人妇,七年对妖类来说不过弹指间,对于人类却太过漫长,漫长到足以发生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夕阳沉下地平线,三人在庙宇内席地而坐,叶修没有看喜帖,但已经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要去么?”


“嗯。”唐柔妥帖而小心地将喜帖收进怀里,“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与叶修相识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叶修清楚唐柔的秉性,唐柔自然也就了解叶修,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的就是他。


叶修挑着重点讲事情经过给唐柔讲了,陈果那边的情况虽说还拿不准,但他们都赌不起。


唐柔抱着自己的长枪沉吟片刻,说:“我要山海卷的一幅画。”


周泽楷还没听明白,叶修心里的念头已经转了几转,他有些好笑地挑眉说:“我的画可是很贵的。”


那不是以金银财宝就能衡量的东西,而唐柔却笃定他会答应般,说:“我身上什么值钱你只管拿去。”


乍看上去唐柔似乎孑然一身,但叶修知道,她身上随便拿出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让人眼红。


不过叶修却没应下,他摩挲着下巴,和唐柔讨价还价:“先不忙,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找你讨要。”


“好。”和爽利的人做生意就是这么痛快,两人一拍即合。



 

唐柔在屋里休憩,叶修便抱着周泽楷翻身上了屋顶。


他们两的关系在今天才说得上真正缓和,之前虽说不上明显,但他们都防备着彼此,毕竟之前刺进另一个人血肉的武器是真真切切的。


相处就是这样神奇的事情,即使再不情愿再不喜欢,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总是能慢慢地看清彼此的全貌,抛却所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方得真实。


周泽楷攒了很多疑问,首当其冲的就是方才唐柔提到的画:“山海卷的画?”


叶修说得对,他对山海卷一无所知。


“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你觉得我们是先记住事情进而产生情绪,还是因为当时的情绪太过浓烈才记住那件事情?”叶修问。


周泽楷仔细回忆,这很难说得清楚,但确实越是情绪浓烈的时候记忆越是深刻,而平静得毫无波澜的日子很快就落进流水之中再也找不回来了。


叶修从怀里掏出春秋笔,紫檀的毛笔在他指尖灵巧地打了个转,他执笔在虚空之中划过,便有晶莹的光从笔尖落下。


“贪嗔痴恨爱恶欲,如果将那时候的感情取出来,只留下与其他无聊过往无异的记忆画面,很快它们就会破碎消亡,和千千万万被我们遗忘的曾经如出一辙。”


叶修将山海卷展开,周泽楷第一次得见,在山海卷上被人细细描绘了各种各样的事物,匕首,花枝,树冠,金钗,而无一例外,它们都流光溢彩,在黑暗中也兀自闪闪发光。


“这是我从一位姑娘那取出的。”叶修轻点画上的匕首,刀鞘上极尽奢华,镶嵌着难以言数的宝石,“她想要忘记抛弃了她的丈夫,便将一切过往汇成了这把匕首。”


“而这来自某位妻子早逝的丈夫,为了能走出悲痛照顾好他们的女儿,他请求我将与妻子的过往取出,变成了花枝。”


有人的爱变成了刀,而有人的爱变成了花。


这山海浩大,复杂而难以被囊括,即使是山海卷中所记载的,也不抵这世间万一。


周泽楷心里一动,又觉得有些难以理解那种不惜求助他人也要抛弃过往的感情。


然而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感情,山海卷上细细描绘的一切都映入周泽楷的眸底,在很久之后,他也会懂。


“那喜帖呢?”周泽楷接着发问。


妖类自然也有婚姻一说,周泽楷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后大概会和某位大家族的姑娘成婚,以巩固轮回的势力,或者由轮回为他选择妖力强大的配偶,以求诞下能将期待延续的孩子。


但宛丘说起婚礼时,脸上的喜悦和害羞是藏不住的,这让周泽楷动摇,难道人类和妖类的婚礼并不一样?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次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他握着周泽楷小小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此证。”


周泽楷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仿佛叶修刚才念出的是某种古老深奥的咒语,而无数的丝线从他们相叠的指尖抽出藤蔓。


“如若两个人相爱,那便可以告知天地与亲人,从此天高云阔,漫长时光间,总会有一个人陪你度过。”


叶修叹口气,总有些东西他并不能详细地向周泽楷说明,那些东西太过复杂,即使是白纸黑字落在纸上,也难以让无知者领会其中。


“你会遇到那个人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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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改完已经写过的了。。。。。。。写写过的东西特别没有动力,接下来可以放飞了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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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直很大。


轮回地处高山之上,常年积雪,不过与之相对的是庭院里鲜妍至极的红梅。


“少主。”长老的声音唤回了周泽楷的注意力,彼时的周泽楷还是十来岁的小妖,他的头上还有夫诸特有的四角,轮回少主的繁重华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袍大袖,衣摆都拖到了地上,好在多次摔倒后周泽楷已经掌握了如何走得四平八稳又不踩到下摆的秘诀。


“勿要为外物扰乱心神。”长老的语气十分郑重,仿佛周泽楷刚才看向红梅的那一眼是犯了多大的错误,轮回少主不言不恼,只点点头,继续直视前方。


他知道的,整个轮回都在期待着他的成长,从日益繁重的功课到相较于现在过长的衣物,无不体现着他们对周泽楷焦急的期待。


周泽楷并没有太多意见,他从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就一直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没有人告诉他第二条路,于是他也没想过走上第二条路。


他会成为最强的夫诸,他会是轮回最好的家主。


而隔着白雪皑皑的庭院,江波涛和杜明躲在柱子后面,直到那边的脚步声慢慢消失,才松了一口气,扑通坐下来。


“太惊险了,要是被长老看到我们在玩,铁定要被数落一通。”杜明抱着球无不后怕地说着,他思索着刚才隐约看到的身影,问:“刚才长老身后的就是少主么?”


“应该是的,毕竟能穿那身衣服的只有少主。”江波涛点点头。


他们从大人的口中听说过周泽楷的存在,但从未见过,大人们说起少主总是交口称赞,即使那个孩子只是冷静地站在那,也会被肯定为沉稳有担当。


“这天天跟着长老们那群老头子学啊学啊,少主真的不会变成书呆子么?”杜明说完还小心地环顾四周,书呆子这个词还是他前几天和吴启学的。


“别乱说,少主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妖怪。”


他们相信着,轮回都相信着,周泽楷会成为轮回最强的家主。


他们没有给周泽楷第二条路,就连第一条路的话本都不容得当事人置喙。



 

“那你知道山海卷是什么么?”


意料之中的沉默,叶修放任马儿在林间缓步走着,他没有低头看周泽楷:“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亦不知道那位无所不能的神为什么执着于这么个小小的法器,对么?”


叶修的语气仍然如同往常,却因为所说皆是事实而格外讥讽:“你拼死拼活甚至差一点丧命,又是为什么呢?”


周泽楷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遵从神谕,去杀人,去制裁,去做的一切,他都没有细想过,他忽略了一切其中的细节,以至于现在从另一个人口中原样呈现的时候,荒谬得像个笑话。


周泽楷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惑之中,那种迷惑针对着他从未质疑过的曾经,他已经成为了轮回期待的家主,那么接下来呢?


继续如同傀儡一般活着么?周泽楷下意识地抗拒着那样的未来,但又产生了新的迷惑,他为什么要抗拒那样的未来呢?


作为罪魁祸首的叶修却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他轻声地哼着歌,周泽楷跟个闷葫芦一样,一天都蹦不出几个字,叶修只能自己哼哼歌打发路上的无聊时光。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词很简单,叶修也就只会这么两句,于是就翻来覆去地唱着,他唱得实在说不上好听,如果有精于这首民谣的歌女在场,铁定不顾一切拿袖子糊叶修一脸,这人跑调跑得都变成另一首歌了。


但唯一的听众周泽楷并没有听过原曲,他只听着叶修轻悠悠地哼着“几家欢乐几家愁”,就像真的看到夜色下万家灯火,各自悲欢。


“叫什么?”


“嗯?”


“这首歌叫什么?”


叶修思索片刻,他是真记不得叫什么了,就这么两句还是听别人唱的时候学会的,这支民谣流传甚广,口耳相传间早就忘了最开始的名字。


“这种民谣一般都没额外的名字,就拿第一句当名字,你们轮回境内……”


叶修绞尽脑汁,还真没想得起轮回有什么出名的民谣,他就去过一次,白雪皑皑覆山头,可把他冻得不轻。


短暂的相处时光里,周泽楷少有的发言里,却有大部分是在问“这是什么?”,无论是孩童都该知晓的常识,还是他们都习以为常的事实,周泽楷都会执拗地问着他不懂的那些。


叶修知道周泽楷从一开始就是作为轮回的家主被培养起来的,但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似乎低估了轮回所谓的培养。


毋庸置疑,周泽楷很强,但与他的妖力相悖的是,周泽楷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


叶修心里一动,他勒住缰绳,问:“周泽楷,你知道何为人?何为妖?何为山海?何为天地间?”


那个孩子抬起头,眼里是纯然的迷惑,那一刻叶修似乎也能从他眼里看到,周泽楷的心里仍是一片覆满雪的荒原。


叶修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的身边不乏老江湖如苏沐秋喻文州,也不乏满腔热血如黄少天张佳乐,他也见过如邱非宋奇英般的后辈。


但周泽楷不一样,他就像一个被打造出来的过于精美的器皿,陶匠却明显过于粗心,比起细细描绘的外表,他的内里一片空洞。


叶修叹了口气,心里那点之前被周泽楷追得狼狈而逃的介意也烟消云散了。


他用力地揉揉周泽楷的头发,如同他对每一个后辈做过的那样:“跟着我去看吧。”


“看看人间烟火,看看世间喜怒,这天地间万物,穷尽一生也只能窥见须末。”


他双腿夹紧马肚子,催促马儿踏着新生的幼苗昂首前进。


“且歌且行,且行且歌。”



 

“灵山卫,灵山卫,群仙为谁来鼓瑟?遥闻天上鼓瑟声,声声悲愤声声切。”


“灵山卫,灵山卫,几度梦里空相会。未曾忍心搁下笔,满纸都是血和泪。”



 

很久之后周泽楷都还记得,叶修带着他仗马飞驰,而后的未来里,他遵守了承诺。


在之后年复一年的岁月里,落在周泽楷笔尖的,全是叶修带他看过的,斑斓如星河璀璨的山海绘卷。



 

抵达唐柔所在的小山村时,太阳已经向着地平线轰然坠落,周泽楷和叶修还能从山林间隐约看到山下劳作完毕归家的人。


周泽楷难以想象他们口中的唐柔是在这样一个小山村,和人居住的妖怪?


山海界,也就是妖界,虽说不会对人的世界过多干涉,但也不会太过亲近,毕竟在众妖看来人太过于渺小和软弱,并没有太多值得关注的必要。


结果叶修在进村的岔路口勒转马头,带着周泽楷直奔村子背后的山上。


最后出现在周泽楷面前的是一座小小的庙,从门口看过去里面倒还干净整洁,看起来是长期有人打扫的样子。


周泽楷微微皱眉,看起来这里是人供奉他们的神的地方,他不明白叶修带他来着干嘛。


然而答案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


“叶修。”


两人应声抬头,映入视野的是一袭红衣,在傍晚的风中猎猎如战旗,眉目明艳如珍珠的唐柔站在庙顶,她的手中紧握着一杆长枪,锋利笔直将她身后的落日生生撕裂。


不需要更多说明,周泽楷一瞬间就看透了唐柔的本体。


唐柔是一只蜚,她身上浓重到无法忽视的妖气就是最好的证明。


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周泽楷的视线移到唐柔的手掌,果然不出他所料,唐柔的手严严实实地裹着暗红的鳞甲,那鳞甲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紧紧依附着女孩的手心,只露出白皙的手指。


蜚的妖力过于具有侵略性和不可控,所以通常他们都会选择用天材地宝抑制。


唐柔举起长枪,她耳垂上坠着的红宝石晶莹剔透,被打磨成如尖刀般的形状,没有更多预兆,唐柔的枪尖直指叶修,悍然出击!


叶修矮身向旁避开,唐柔却像已经应对多次一般,不多思考就将长枪横扫,目标是叶修腹部。


“我还抱着孩子呢。”叶修的声音听起来无可奈何,长枪重重撞上横在叶修身前的千机伞,唐柔也见好就收,视线落在周泽楷身上,顿时挑起一边的眉毛。


“没劲。”唐柔收起长枪。


她在这庙里呆了数十年,周围的小妖都被挑了个遍,早就手痒得不得了,难得来了个叶修,却不能打。


这厢叶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从小路那头传来了女孩怯怯的声音:“神女大人?”


提着篮子的年轻女子抿着嘴有些紧张,而叶修和周泽楷都同时辨认出来。


是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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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南宋民歌《月子弯弯照九州》

(2)是贵州民谣《灵山卫》,这个有点存疑,我目前查到的资料是这样

摸鱼有益身心健康~继续摸鱼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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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晚上,叶修捏着肩膀,漫不经心地同陈果说:“老板娘,明天我出个远门。”


“嗯。”叶修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不过是出门买个烟丝,以致于陈果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就应声。


片刻后,陈果停下手上的动作,瞪着叶修:“你要去哪?”


“虽然说起来挺丢人的,不过下一批追杀的我可能应付不来,必须出去搬救兵了。”


“应付不过来?不都是你以前教出来……”陈果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因为叶修和苏沐秋是从嘉世逃出来,她便也默认了之后的追杀是嘉世的人,她以为叶修不肯多说原因是提及嘉世的背叛伤心,但现在再细细回想,不对,有太多的疑点无法解释。


如果仅仅是嘉世,怎么会请得动轮回家主周泽楷?其他各大家主又怎么会缄默至此?以那帮家伙的德行,现在不正是收编叶修千载难逢的机会么?说得难听一点,在日渐式微的嘉世和有斗神之称的叶修之间,该怎么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陈果是有些粗心大意,但她并不傻,她当即一把抓住叶修,厉声问:“追杀你的到底是哪方的人?”


或者,陈果不敢问,只怕问出口就变成了真实。


或者,是所有人都想要你的命?


叶修笑得有点无奈,他知道陈果早晚会反应过来,但偏偏是这个节骨眼。


“老板娘。”苏沐秋突然出声,“山海界里,能让轮回家主心甘情愿为他办事的,还有谁?”


烛火不安地低下头,答案溜到了陈果嘴边,但她不敢说出来。


不可能,这个答案不可能,这太荒谬了,然而一旁周泽楷淡定的神情已经证实了陈果心中的答案。


“……神?”



 

山海之上有神焉,天地间众妖,莫有敢忤逆者。


神站在整个山海界的最高处,据说唯有每年的朝圣会上各大家主才有资格一见,对于其他人来说,神更接近于一种概念,即使没有真正直面,也能唤醒骨子里的敬畏。


那一瞬间陈果陷入了无解的矛盾之中,神和叶修,站在不死不休对立面的两方,她根本不知道哪一方是对的,哪一方是错的。


她也听说过有亵神者,蓝雨前家主就是因为在朝圣会上出言不逊而被神放逐,但叶修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其中的缘由太过复杂,而且还有太多我拿不准的地方,所以不能和你详说。”叶修放轻声音,试图安抚陈果,“选择来兴欣只是缓兵之计,现在我只是把之后的打算提前而已。”


“那你更不能去!”陈果死死攥住叶修的袖子,仿佛这样都能改变他的决定,“如果是神的话你根本逃不了,如果在路上遇到……”


“我躲在这他们不是也找过来了么?”


是的,短短的时间内叶修已经遭遇了两场刺杀,显然他藏身兴欣的事情已经暴露。


不能躲,也不能自投罗网,每一个选择都通向死路,陈果根本无法在混沌中找到一丝光明。


“别担心。”


轻轻巧巧的三个字,却不容人质疑。


叶修的膝上横放着千机伞,他抬眼的一瞬间,烛火的光在他眼中流转。


久居上位者,举手投足之间是藏不住的,即使是周泽楷,在决定了一件事之后也容不得第二个人置喙。


嘉世算得上山海界中最古老的大家族之一,而家主叶修,自然更是山海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叶修恣意张狂之名周泽楷自然有所耳闻,自两人直面交锋以来,周泽楷一直在观察他,却无法从他身上看到属于斗神的分毫。


草莽之气和独属于市井之间的烟火之气使得叶修比起所谓的嘉世家主,更像是行走于红尘之中的落魄侠客。


但这一刻,周泽楷看到了,叶修坐在那,他说出那三个字,那么即使前路黑暗渺茫,即使他仅仅身着普通的粗布短打,在场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相信,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我会去一趟忘川。”叶修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己的打算,“为了防止我走后有不开眼的来兴欣,我先去把小唐找回来。”


周泽楷也不知道那一刻他是怎么想的,他突然想要出言阻止叶修,就他所知,蓝雨微草烟雨三家的家主已经出动了,叶修凶多吉少。


但看向叶修的一瞬间,周泽楷又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没有立场,也因为他明白,这些叶修说不定比他更清楚。


被注视着的人站起身,千机伞的伞面流淌过暗色的光晕,叶修在伞柄处轻轻一拧,手中的伞应声而开。


三十七根银色伞骨支撑起整个伞面,与普通的伞不同,千机伞上过于繁多的机栝和节点暗藏杀机,周泽楷领教过它的厉害。


所谓物随主人形,某些意义上来说,千机伞格外地适合叶修。


复杂又简单,坚硬又柔韧,退一步,他只是摇着木盅的兴欣店小二,而进一步拿起千机伞,他仍是无所畏惧的斗神。


此时的叶修将千机伞靠在肩头,闲庭信步如同雨中漫步的人,他心中有着无论谁都无法撼动的目标,在抵达之前,他便无人可敌。



 

“都说人有折柳送行的习俗。”苏沐秋说完这句便左右张望,镇子边缘树木不少,但柳树是真没一棵。


“是个形式,咱们将就一下。”他顺手从路边薅了几根狗尾巴草塞进叶修手里。


叶修破天荒没嫌弃苏沐秋的品味,狗尾巴草在他指间几度穿梭,被编成了小小的草环。


草环被挂在马鞍上,马背上的周泽楷好奇地伸手碰了碰,毛茸茸的奇妙触感。


清早,陈果和苏沐秋将要远行的两人送到镇子边缘,鉴于周泽楷目前的特殊情况,叶修再不愿意也得带着他走。


难得要出远门,叶修将自己的长发在脑后编成细细的一股辫子,而过短的头发只能耷拉在他的脖子和耳边,辫子歪歪扭扭,颇有其主人所称的“洒脱潇洒”。


周泽楷摸摸自己同样变成孩童的短发,因为不用遭到叶修毒手默默松了口气。


马是陈果亲自选的,膘肥体壮,黝黑的毛泛着亮色的光泽,周泽楷被他们放在马背上,由叶修牵着马从茶馆走到这里,不得不说一路上四平八稳,是匹好马。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叶修向两人挥挥手:“就到这吧。”


陈果抓住欲翻身上马的叶修,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里面有我和苏沐秋的一丝妖气,遇到危险毁了它我们就知道了。”


陈果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毕竟连叶修都无法面对的危险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叶修倒没有如平时一般出言不逊,他看着手中的朱色流苏,拎着金色的弯钩摇了摇,迟疑地问:“这是……戴耳朵上的?”


陈果脸一黑,她昨天就知道叶修要计较这个,没好气地一巴掌拍他背上:“谁叫你走得这么急,我手边只有这个,要不我现在给你换个玉镯子?”


眼看着陈果作势要把手上的玉镯子取下来,叶修忙不迭地将流苏戴上:“别别别!就这个就这个!”


朱色的流苏在叶修耳上摇曳,应和他身上天生自带的洒脱,自成一派风流。


叶修在马背上坐定,双手正好能环着周泽楷握住缰绳,马儿低头烦躁地小步移动,显然迫不及待。


“走喽。”没有再多的告别,叶修双腿一夹,两人一马飞奔而去。


这山海广阔,陈果不知就此一别后,他们能否再见到叶修。


“老板娘你不用担心。”苏沐秋双手枕在脑后,“祸害遗千年不是么?”


关于叶修的传言太多,他也曾经无数次这样提枪踏上别人看来毫无转机的道路,从他还是妖力微薄的幼年时到之后一呼百应的嘉世家主,唯有那个一往无前的背影不曾改变。


叶修就是这样的人,与其让他东躲西藏中狼狈地活着,不如放他前行,他能在刀光剑影中击缶而歌,战鼓声喧嚣震天。


陈果露出自昨晚以来第一个笑容,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挽上去:“是的,他死不了。”



 

进入密林之中,两人将速度放缓,叶修直视前方,仿佛闲谈般说:“小周,你接到的命令不止一个吧?”


在茶馆叶修没有问过,于是周泽楷也没有说,他们都默契地避免将其他人拉入漩涡。


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叶修发问了,周泽楷听他的语气也不再藏着掖着:“嗯。”


“让我猜猜,一个命令自然是要我的命,而另一个呢。”


不是问句,答案他们都心照不宣。


“夺山海卷。”周泽楷回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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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卡在吹叶修的部分卡了半个小时,我可能不是一个真正的粉丝……

明天高考!各位要高考的加油昂!给你们上个全属性up的buff,各位武运昌隆!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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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叶修破窗而入的动作僵在半途,陈果的苗刀无声无息地横亘在他的脖子前,只要他再进一步就会尸首分离。


“老板娘淡定,是我。”叶修用两只指头捏着冰冷的刀身,生怕陈果一个激动出现误伤。


如今正值深夜,兴欣茶馆二楼的客房却一反常态还有烛火摇曳,在被黑暗眷顾的镇子里格外显眼,叶修远远就看到这景象,思索片刻干脆直接从窗户翻进去,哪料到陈果他们一直戒备着,差点把他当敌人砍了。


“你没事吧?”陈果旋身让叶修进屋,蓝紫的裙摆扬起漂亮的弧度。


陈果来自于巴蜀之地,她漆黑顺亮的长发束做高挑的马尾,身上却穿着极具苗疆特色的交领上衣和百褶长裙,布料上细细地绣着艳丽的杜鹃花。


就在晚上茶馆准备打烊的时候,本来懒洋洋靠在门边的叶修突然变了脸色,只留下一句“小心偷袭”就匆匆离开。


叶修几步走到桌边坐下,平时总是同他调侃的苏沐秋难得也严肃起来:“是谁?”


叶修夺门而出的时候,陈果本来也准备跟上去帮忙的,是苏沐秋拦了下来,虽然不清楚来者是谁,但他还是能察觉到威压极强的妖力,不出所料的话,这次来的应该是几大家族中的人。


“轮回,周泽楷。”


房间的温度都随着这个名字凝固下来,即使再不情愿,他们也得承认,这次的敌人强到棘手。


这位迅速崛起的轮回家主妖力高深,颇受神的眷顾,旁的人不清楚,但曾经处于漩涡中心的叶修和苏沐秋自然知道,周泽楷的实力只怕比现在的叶修还要高上一些。


陈果对周泽楷的了解不及两人,但也模糊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她皱着眉,下意识地咬着嘴唇,问:“那他人去哪儿了?我们需要离开么?”


说到这个问题,叶修将怀中的山海卷往桌上一扔:“这呢。”


两个人一头雾水,苏沐秋小心地拿起山海卷仔细观察,在看到卷轴边缘的血迹的时候直接变了脸色:“谁的血?周泽楷?”


“嗯。”


“怎么回事?”唯一还弄不清情况的兴欣老板娘只得发问。


“咳,简单来说,周泽楷现在被困在了山海卷里。”苏沐秋将卷轴在手中转了个圈,卷轴外部的暗纹在灯光下隐隐发亮。


“那不正好斩草除根么?”陈果疑惑,她虽不知叶修是如何做到的,但这是除掉周泽楷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不除他无异于放虎归山,“一个法器换轮回家主我觉得是值的。”


山海卷“啪”地一声掉落桌面,咕噜咕噜地向叶修滚过去。


传说中,越是年代久远实力强劲的法器,越是容易生出灵智,但说归说,这种等级的法器于山海界众人而言大多都还只是口耳相传的故事,真正得见的人少之又少。如果现在有识货的人在场,一定会惊异于山海卷非同寻常的灵气。


“老板娘,周泽楷可是轮回家主,别的不说,要是他死在我们手上,轮回真的会轻易放过我们?”


非常实际的问题,陈果一时冲动只想着赶紧绝后患,却忘了周泽楷的身份。


“何况,”苏沐秋敲敲桌面,“山海卷可不止是一个法器,若是山海卷被毁,叶修也必死无疑。”



 

陈果与叶修他们相识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外出的叶修和苏家兄妹在兴欣茶馆歇脚,容貌出色的苏沐橙遭到了几个不开眼的家伙骚扰,结果这边两人还没出手,陈果的苗刀就先至。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不打不相识,嘉世变故发生后,叶修和苏沐秋突然出现在兴欣茶馆,陈果倒是追问过事情原委,却被两人插科打诨给躲了过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果皱眉,这次她需要叶修和苏沐秋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老板娘,并不是我们刻意瞒着你,只是这件事背后牵扯太多,其中也有太多我也没有查清楚的事情,并不适合现在向你解释。”叶修说着,将山海卷拿在手中,“当初我们也算是慌不择路跑到兴欣来,没想到他们还是追过来了。”


“很抱歉,连累你了。”叶修这句道歉说得真心实意,陈果第一次看到这个没个正行的家伙露出这样愧疚的表情,当下心里就不太舒服,一掌拍在叶修背上,嘴里的家乡话就飙出来了:“我看你是脑壳有饼蹦!硬是哈戳戳瓜兮兮的!”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还拿不拿我当朋友?得,不想说就算了,你们这些家伙就是心思太深。”


陈果将搭在肩上的马尾辫向身后一甩,直接将问题拉回最重要的部分:“那周泽楷到底要怎么办?”


“先放出来吧,不能放任他在山海卷里。”苏沐秋说。


叶修点点头算是同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紫檀的毛笔,这支笔似乎被人反复使用,笔杆都磨得发亮。


笔尖在空中行云流水地勾勒出一个“开”字,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山海卷骤然暴起,卷轴在空中游动如同蛟龙,而在环绕的中心,人影慢慢浮现。


三人看着桌上明显最多两岁的孩子,还是苏沐秋先发话了。


“轮回家主……是不是太年轻了点?”



 

山海卷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法器。


就山海卷这个名字而言,乍一看上去仿佛只是随便所取,但山海界中,何样的宝物敢冠以山海二字?


山海卷的名字在山海界并无多少人知道,但不巧的是,周泽楷正是这少数人之一。


烛火的照映下,周泽楷在半开山海卷里看到了一只小小的夫诸,它烦躁地摆头和撩蹄子,急于冲破桎梏却又不得其法。


如果周泽楷是一个旁观者,那他可能还能去赞赏下夫诸精妙的画工,但现在作为当事人他实在是笑不出来。


他的大半妖力被封存在了山海卷中,这是叶修和苏沐秋讨论之后得到的结果,周泽楷体内寥寥无几的妖力证实着他们的猜测。


妖力被封,连外貌都缩小成孩童的模样,周泽楷几乎已经认定了自己毁灭的结局。


即使现在向轮回求救也来不及了,那么是否该选择燃烧最后的妖力向他们传达自己的消息呢?


周泽楷坐在桌上,出色的容貌即使是变成如今的孩童也依然让人心悸。


叶修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将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忙着自爆妖力,我没准备杀你。”


周泽楷抿抿嘴,被人猜透所想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你很幸运,山海卷沾到了你的血,所以在你的妖力没有全部回到你身体里之前,你和山海卷的命连在了一起,我不想毁了山海卷,所以你的性命还是安全的。”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沉默,周泽楷眨眨眼睛,脸上没有太多变化:“所以?”


叶修和苏沐秋对视一眼,该说不愧是轮回家主么,在面对关于自己性命的大起大落时都能如此镇定自若。


“只要你在山海卷附近,妖力就会慢慢回到你身体里,我暂时也不想再被轮回追杀,所以作为交易,我会将暂时没有自保能力的你带在身边,方便你回复妖力。”


“我呢?”交易一定是双方都有付出和所得,这个道理周泽楷还是懂。


“你这段时间自然就没办法追杀我,算是我们暂时停战吧。”叶修笑了。


说是交易,但其实根本没有周泽楷选择的余地,若是不选择和他们合作,拿不回妖力,就算他现在能离开,也无法在这个情况下回到轮回。


“成交。”


就在周泽楷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只发着光的虫子飞到他面前,而在极近的距离,周泽楷才看清,那是一只鸟。


根本来不及躲避,鸟儿冲进了周泽楷的眼睛,一阵针刺般的疼痛袭来,周泽楷捂住眼睛。


暴风骤雨般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周泽楷已经感受不到异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的错觉。


“苏沐秋你在搞什么?”周泽楷抬头,正好看到叶修也捂着眼睛,他放下手的瞬间,周泽楷在他眼中隐隐看到了鸟儿的影子。


不是错觉,而且被袭击的也不是他一个人。


“放轻松,不是什么坏东西。”苏沐秋摆摆手,“只是一点小小的把戏,之后周家主你就不能离开叶修太远,超过一定距离你们就会强制共享视野。”


周泽楷顷刻就反应过来,苏沐秋并不放心自己,他担心自己向轮回送消息。


叶修甩甩头,那东西对他的影响比周泽楷大,现在都还能感受到不适。


苏沐秋这一招相当于将他们两栓在了一起,叶修看向另一个人,周泽楷仍然镇定,但稍显冷凛的脸色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你想要活下去对吧?”叶修问周泽楷,他现在比周泽楷略高,目光中具有某种压迫性。


他说得对,周泽楷想要活下去,他的肩上还有整个轮回,所以只要有能活下去的方法,他都愿意去尝试。


“对。”


“真巧,我也是。”叶修从腰间掏出烟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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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夜更党本色

【周叶/兴欣】山海绘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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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有云,相传四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镇守天际四方,而以此为界,高山浩海被划分为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神居中位,妖匿山海,是以人称,山海界。



 

阏逢大渊献之年,世称斗神的嘉世家主叶秋,命丧即翼山。


据说虚空家主李轩亲自提灯入魂塔查看,代表叶秋的长明灯确实已经熄灭。


按说这么个大人物陨落,就算是山海界也该抖上三抖,但叶秋效忠数百年的嘉世却对此只字不提,家主去世,嘉世闭门数月不出,绝口不提为叶秋出殡的打算。


叶秋一生光明磊落也狡黠异常,与其他家主素有来往,然而在这件事上,所有的大家族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一时之间叶秋两字成为山海界人不能提及的禁忌。


死寂的海面之下仍有汹涌的洋流,不久之后有消息传出,叶秋之死是由他所带领的嘉世一手造成,内情无人可知,但从嘉世之后异常的反应看来,倒有几分可信。


山海界从来不缺亡命之徒和贪婪之人,叶秋洞府位于槐江山,而山脚,重重黑影正在聚集。


失去了主人的洞府里,还剩两样名震山海界的宝贝,叶秋的长枪却邪,以及山海界第一美人,苏沐橙。


而山顶,乌云正在缓缓汇聚。



 

苏沐橙总是身着白衣,明眸皓齿,巧笑倩兮,如同天仙下凡。


当时说这句话的人大概是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背对着他的叶秋和苏沐橙都听见了。


叶秋没忍住低笑两声,他难得顺从陶轩一次来参加这样冠冕堂皇的聚会,没想到就听到这样的笑话。


旁边的苏沐橙笑意不动分毫,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她轻抚滑落肩头的长发,耀眼的珠白掩去了她发中暗沉的红色,也掩藏了她骨肉之中深重的血戾杀气。



 

红!


红!


红!


满目皆是燃烧的炽热颜色,叶秋的洞府门前,堆满了黑色的骸骨,他们还保持着死前痛苦的扭曲形状,不剩一丝血肉和生机。


幸存的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洞府逃出来,慌不择路之时被脚边的尸骨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不……不……”他们回头看着洞府,眼中深种彻骨的恐惧,止不住地战栗。


最先映入他们眼眸的,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却邪。


传说却邪是苏沐橙的兄长,叶秋的好友苏沐秋打造,其中封藏着一只狰的灵魂,这种仅仅在章峨之山出没的凶兽,五尾一角,音如击石,而今却只能不甘地在一杆长枪中低声嘶吼。


纯黑的枪身浮现出妖异的花纹,之间隐隐有岩浆流动,叫嚣着跳动着,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中血的芬芳。


而拿着它的人,却不是叶秋。


她一脚踏碎足下的骸骨,将那些不自量力的蠢货碾成粉末,素白的手指如同花藤攀附于长枪之上,却邪的枪尖在地面拖行,跳动的火花伴随着狰吼的声响,听在幸存的人耳中就像死神的催促声。


哦也对,他们不是幸存的人,不过是暂存人世的亡魂罢了。


苏沐橙的白衣已经被血染成刺目的红色,失了衬托,那些粘稠的殷红慢慢从三千青丝浮现出来,而她为人所称道赞扬的明眸也成一片通红,她的瞳孔猛地紧缩,变成如同猛虎一般的锋利模样。


曾经大声意淫她的男人们如今被直面死亡的恐惧吓得失禁,在地面上留下蜿蜒的水迹。


他们语不成句地哀求着,讨饶着,唯恐化为却邪刀刃下的怨魂。


山海界第一美人苏沐橙?如同对柔弱花朵的施舍,他们赞扬着苏沐橙的美貌,也仅止于此,他们将她当成一只漂亮的发簪,深信她娇柔而无力,美丽而愚蠢,是赞扬,亦是讽刺的烙印。


苏沐橙举起却邪,如同有形一般的红色大口吞食着他们的思维和生命,火从却邪的枪尖轰然燃起,代表着力量的鬼角从苏沐橙额头缓缓长出,漆黑的角身布满了和却邪枪身如出一辙的花纹。


在她的力量中凝出形状的妖兽于苏沐橙身后张开了血盆大口,九只头颅睁开猩红的眼睛,锋利的牙齿渴望着咽喉。


九婴,苏沐橙!



 

自此之后,再无人记得所谓的第一美人苏沐橙,人们只记得如血的残阳下,挥舞着却邪杀出一条血路的獠牙猛兽。


他们以为她是花,那她就用那把斗神一战成名的长枪告诉他们。


苏家的女儿,这一刻,如同恶鬼临世!



 

月色凉如水。


所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明月高悬的深夜,镇上的人都陷入了黑甜梦境,所以自然也无人可见,那些安静生长于瓦片和地面上的,在所有不被遮蔽的地方,银色月光如羽毛般向上漂浮,在毫无依靠的半空中凝成微微颤动的水滴。


所有的光辉都被人攥住,如萤火一般在空中漂浮,小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之中,那些间或从窗户洒下的月光都被人带走,只剩烛火不安地跳跃。


周泽楷踏风而来,在狭窄的屋脊上如履平地,月亮里的金华猫方锐探出半个头,看见来者立刻缩回身,连连摇头:“来了尊大佛啊。”


轮回家主周泽楷,而山海界人人皆知,他的妖身正是兆水之兽,夫诸。


月光乖顺地聚集于他的身旁,照亮了他清隽无双的眉目,山海界里关于周泽楷的相貌有众多说法,但最终阅人无数的青丘九尾狐一锤定音。


“周泽楷呀,”绝色的美人半倚在锦绣的绸缎软枕中,涂满丹蔻的纤长手指缓缓划过脸颊,她眉眼一扬,便是万千风情,“便是我们青丘一顶一的美人,也不及他半分风采。”


话虽轻佻,理却是那个理。


妖力顶尖容貌俊秀的轮回家主为何会出现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呢?


“沙。”


很轻的铃声,非常轻,一不注意就会从人的耳边掠过。


周泽楷伸出手,深色暗纹的衣袖略微滑落,露出他的手腕,他指尖轻轻一划,月光如同颜料一般,留下了优雅的长弧。


而到达末端的指尖未歇,堪堪转过方向,向着来路势如破竹般一去不回。


长弓渐渐在月光中凝出形状,而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铃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包围了周泽楷。


是的,包围,铃声的来源并不止一处,那些在黑暗街巷中来回穿梭的白色身影也显出真身。


是狐狸,形如普通的白狐,四肢却都佩戴着如同孩童般的金色铃铛。


狐狸们出没于街巷的角落,铃声从未断绝,以周泽楷为中心的前后左右,铃声连成一片,吵得人几欲发狂。


八只狐狸,周泽楷在心里默数,他丝毫不受铃声干扰,狐狸们看似毫无规律地行动,但它们隐隐占据了周泽楷的八方。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狐狸的脚步越来越快,它们停留的地点终于慢慢固定显现,正是八卦中的位置。


周泽楷伸手拉开长弓,他身边悬浮的月光纷纷向他指尖汇聚,凝出三支羽箭。


第一只狐狸仰头发出尖利的叫声,但这声音却被人生生掐断,周泽楷松开手,三支羽箭,精准地送进三只狐狸的咽喉。


兑巽离破!


他再度拉开长弓,这是一场无声的杀戮。


坎震艮破!


最后三支羽箭离弦。


乾坤破!


三支羽箭的最后一支奔着黑暗之中而去,隐藏于其中的人不得不抽身而出。


叶修徒手抓住羽箭,他一跃飞身站上屋脊,与轮回家主遥遥相对。


“我这种小人物,还轮不到轮回家主出马吧。”叶修吊儿郎当地站着,然而即使是普通的衣着依然掩盖不了他身上锐如刀锋的杀意,这是一个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男人,他手上拿着一把不伦不类的伞,周泽楷隐隐能看到伞柄上复杂的机关。


这就是嘉世前家主叶秋,也就是周泽楷这一次的追杀目标。


口舌之争从来不是周泽楷的强项,他与叶秋不算熟识,但他曾远远看过叶秋在众人之中侃侃而谈的身姿,和这个人争辩毫无意义。


羽箭携裹着破空之声呼啸而去,直指叶修面门,结果这人不退反进,他的手指在伞柄轻轻一按,无数复杂精巧的机栝开始运作,转眼间那把伞就变成了弩箭,之前被叶修抓住的箭被他置于之上,叶修矮身躲过羽箭,同时手上纵弦发射。


这算不得一个明智的选择,周泽楷的指尖轻点在羽箭之上,坚不可摧的兵器瞬间就消散成点点光沙,这毕竟是他的妖力所凝,嘉世家主已经慌不择路了?


结果周泽楷一抬头,发现本来站在他对面的叶修撒丫子跑了。


趴在月亮上看戏的方锐都忍不住捂住了脸,猥琐,太猥琐了。


“我日你仙人板板。”脸颊上被羽箭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和来自巴蜀之地的陈果混久了,叶修也不免得学会了几句特色骂词。


出乎周泽楷预料,追上叶修并没有费他多少力气,果然如方明华所说,此人狡诈无比,周泽楷决定不再和他多做周旋,他反手从身后抽出难得出鞘的长刀,刀尖指向叶修的心口。


铃声突然停了。


而此刻的周泽楷才发现,他明明杀死了那八只狐狸,铃声却直到现在才停止。


拔地而起的黑色尖刺毫不留情地折断了周泽楷千钧一发之际挡在胸前的长弓,直直刺进他的腹部。


土克水,叶修从一开始布的局就是为了这一刻。


长刀失了准头,划破了叶修的腰际,泛黄的卷轴掉落,叶修发觉而回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卷轴正好沾染上周泽楷溅出的鲜血。


“别!”叶修的话音未落,卷轴已经发生异变,一切发生得太快,两人都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反抗,轮回家主瞬间就被重重卷轴包裹。


山海卷迅速变回最开始的无害模样,仿佛刚才将周泽楷吞吃下肚的不是它。


“嗝。”山海卷没忍住打了个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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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我是想直接改在原来的文档上的,但为了净化tag我还是重新发一下,麻烦大家也重新收藏一下昂~

(1)阏逢大渊献之年:采用星岁纪年法,对应天干地支的话就应该是乙亥年


话说,收到折叠世界的各位,发现封面的小秘密了么

肝贺文去。。。。。。。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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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叶修看到了他的眼睛,于是便落入了思念的炽热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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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更好的形容了,于是便只能用山的巍峨去形容海的广阔,这世间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知音,是唯一的势均力敌。

这山海间,周泽楷也只有叶修,叶修也只有周泽楷,他们是彼此的唯一,他们相遇于月色凉如水的城镇,相逢于三千弱水中央的岛屿,最后他们在轮回的冬雪红梅中执手。

自此便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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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只能在空想世界里获得自由的囚徒。”

 

正文: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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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完结的暂不收录,比如童话书,这样我弃坑跑路你们也没证据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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